面對歷史的轉型正義

石門水庫淹沒區的卡拉社泰雅族人,被迫從山中遷徙到海邊,經歷了令人痛心的命運,賴以維生的土地愈換愈少、土壤愈換愈貧瘠,雖然至今仍四散各地,但他們仍未放棄希望,還在努力盼望著能有機會以任何形式重建新的家園。

關於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族人的這段迫遷歷史,網路上已有很多資料和過去的報導及文章。較為深入研究的學術文獻,有范玉梅1999年的論文〈關於觀音「大潭」:一個聚落的生活空間史的研究〉,以及李慧慧於2007年的碩士論文《社群經驗與文化變遷——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人遷移史》。范玉梅以自己家族從阿姆坪遷居到觀音大潭的歷程描繪第一手資料的家族遷徙生活史;李慧慧則是從大嵙崁群泰雅族的脈絡、迫遷詳細遷移始末、受迫經驗分析到泰雅「gaga」精神與喪葬文化的變遷,各個面向主題都有詳盡的考察。2016年,也有莊麗華導演所拍攝的「大潭新村卡拉社遷移史」紀錄片,藉由影像畫面和當中重要人物的口述,觀眾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這整段歷史的過程,以及族人們當時身在其中所經驗到的心路歷程。

雖然已經有了這些研究與媒體資源可供了解過往歷史,但當訪談經歷過從淹沒區遷出、以及後來經歷過大潭新村生活的族人們時,還是從每一位不同的受訪者身上得到了各自獨一無二的生命故事與觀點。除了實際經歷過石門水庫建設、蓄水的第一代受訪者外,訪談也延伸到在大潭新村出生、長大的第二代,以及遷出大潭後才出生的第三代,透過不同世代的生活經驗和視角,補足這段歷史的拼圖碎片。

必須適應的新生活模式

泰雅族作家瓦歷斯•尤幹在〈來到部落的文明〉一文中,有一段關於部落生活模式被現代文明改變的敘述:

「誰也不知道文明怎麼闖進部落的,總是與十三里外小鎮開來的客運脫不了關係吧!在外面讀書的孩子開始耳語都市文明的奇異世界,二十層的高樓說得比八雅鞍部山脈還要高,......有人看到電視上出現的歌星在都會大廈活生生地演唱,這樣的消息似乎比獵人獵到山豬還興奮,......冰箱裡藏著一週前買的豬肉從來也不腐壞,錢幣的妙用帶來更多的享受和方便,大家顯然都在歌頌文明。」1

這張照片是 1986 年《人間》雜誌報導大潭新村的水庫移民問題時,由族人提供給採訪團隊,從 照片中可一窺族人仍住在山上時收成的景象。(蔡明德提供)

即使我們後來慢慢體會到了伴隨著文明的方便所帶來的傷害,但這一段剛開始接觸到文明世界、讚嘆其美好與便利的甜蜜期,不只是原住民族,也是經歷過臺灣高速發展、現代科技和觀念伸入各處的世代共同經驗。相比之下,石門水庫淹沒區的泰雅族人,就沒有這種生活不知不覺、漸漸被文明影響,甚至緩緩嚐到文明便利的滋味的過程;取而代之的是,他者的文明長驅直入部落,甚至是粗暴而高壓的。為了經濟利益,族人世世代代居住的空間和環境被國家直接奪去,整個部落被連根拔起,狼狽地必須另尋異地謀求生存,而所謂的文明帶來的好處,對於當下面臨流離失所的淹沒區移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本次受訪者的口述中,都提到的共同經歷就是生活習慣、模式被迫驟然改變,以及遷徙地的狀況和原本居住地的強烈對比。最難以平息的或許是在遷移過程中感受到的欺騙及差別待遇,江貞華即表示「漸漸可以去理解興建水庫是國家經建的一條必經之路,只是過程中的手段也確實讓族人沒有辦法接受。當時老人家都沒讀書,或是只讀過一、兩年日治時代的番社學校,不曉得、也不會去質疑這樣的手段是不是符合情理。」林誠榮則說遷徙地之一的中庄「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而大潭「都是沙地,又在海邊,白天太熱、晚上太冷。」以及「他們承諾一定會有非常幸福的生活、搬到比這裡更好的地方,讓族人安居樂業,村辦公處、國小等等該有的設施都會建設好,結果沒想到從一開始就是信口開河。」這些控訴幾乎是所有訪談的主旋律。

此外,泰雅族人原本有自己的可耕地,卻在每一次遷移的過程中不斷地減損,而土壤肥沃程度來看,也是每況愈下,中庄換到的是還需要花時間整地的河川地,大潭是海邊沙質地,這對務農的泰雅族來說,傷害是一次又一次的加深。而在遭受不公平待遇方面,王清國明確提到,「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有時候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不公平。一樣是搬到大潭這邊,為什麼平地人的村子不會淹水?為什麼我們要被放在海邊的第一排,每年都得去面對海水倒灌的災害?」

面對生活模式如此劇烈變動,這些淹沒區的泰雅族人仍然都以各自的方式堅毅地生存了下來。他們雖然一起經歷了石門水庫建造、蓄水,以及在中庄新村經歷葛樂禮強颱淹水、水庫洩洪;還有後續遷移大潭新村與鎘汙染的幾個重大事件中,但貼近去看,每一位受訪者都有屬於自己在劇變中賴以生存的方法和智慧。試著將大背景的資料和文獻放在一邊,經由受訪者的口述,可以直觀地感受到他們每一個人最真實的生命記憶,不但印證所知,更能重現真正活在那個時代中的人物心聲,不論在議題或情感上的關懷,都觸動讀者更深刻的反思和共鳴。

來自溪口台的鄭泰利,說起舉家到梨山打拚的經驗,跟隨著父親的計畫,企圖跟上梨山產梨的那段風華歲月,想不到卻正好趕上了它由盛轉衰的時期。他口述的生命經驗,對照瓦歷斯·尤幹文章〈消失的陸上明珠〉中,對於整個梨山興衰的歷史和命運的描寫,彷彿一個時代的縮影躍然眼前。

受訪者的故事,都是如此地真實且深刻,他們每一雙眼所看見的現實、雙腳所踏過的經歷、雙手所打拚出的生活和家庭,都是如此獨一無二。我們只能從他們口述的經歷中,去簡單地討論所看到的現象,而面對、適應這種生活環境與工作模式的巨大轉變,就是每組人在口訪中,都有深刻形容過的,第一個明顯的深刻經驗。

透過每組受訪者所處的不同時代和家庭際遇,或許可以概略地分成「從山上到平地」和「從大潭新村到獨戶生活」兩個階段來討論當中經驗意涵的不同,「從山上到平地」代表了從復興區石門水庫淹沒區、中庄移出到大潭海邊這段時期,「從大潭新村到獨戶生活」則包含從大潭新村瓦解後到各自生活,這兩個生活型態經歷劇變的時間點。

從山上到平地

在所有的受訪者中,只要當時住家是在水庫蓄水、洩洪的受災區,提到記憶中的景象時,無不是帶著恐慌與不捨的心情。親身經驗過這段石門水庫開始蓄水,以及在中庄移民新村遭遇葛樂禮颱風洪災的受訪者,有吳雪梅、江朗生、陳連信、古萬福、鄭泰利、林誠榮、林誠國、江貞華、宋國用。雖然在受訪者當中,親身經歷過這一段的他們,可以算是最年長「第一代」,但在水庫蓄水的當時都還只是小學生。經歷中庄新村以及實際在大潭生活的;還有晚一些出生的「第二代」王清國、蘇志剛、蘇秀娟,他們即使在石秀坪出生,但當時也在襁褓中,真正有印象的大多是在大潭成長的記憶;其中有些人是在多處來來回回居住,或是大部分時間在外地工作、讀書或服役,放假時才回到大潭新村的家中跟家人居住。

這個我們命名為「從山上到平地」的共同經驗,並不只是字面上所指「空間上從高處往低處位移」的意涵,而是代表著傳統農業、耕獵社會的生活型態驟然走向現代工商、資本社會的生計模式的過程,當中包含了生活中食衣住行的各個層面,而最嚴重的部分自然是經濟收入停滯。

「找工作」是所有受訪者都提到的困境,也是我們在現今社會中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問題;但對水庫淹沒區的原住民來說,是在原本世世代代以農耕、漁獵過生活的模式中,一夕間失去了田產、土地、房子,這些在傳統社會裡面的實質積累突然歸零,「找工作、賺錢」的現代社會運作模式迫使他們必須進入、適應資本社會的遊戲規則。

透過「第一代」受訪者的口述,可以知道這樣的情況在「第一代」受訪者長輩的身上,會有更痛切的體驗,身負著養家糊口的壓力卻驟然失去了原有的生存空間和資產,甚至連生活的方式都必須重新摸索。

這當中的不適應與艱苦是非常明顯的。舉例來說,許多受訪者分享了家裡飼養家畜的經驗,這是傳統農業社會中累積財富的自然方法,在

中庄新村失去耕地、到大潭新村土地又不利耕種的情況下,失去了農耕的條件後,這就是那一輩人能做的唯一選擇。而在受訪者的經驗中,這樣的方式在到了凡事都必須以金錢交換、衡量的平地社會後,能換得的經濟資源不多,通常還是必須靠家庭成員到外尋找實際有「薪水」的工作,才能維持生活。在傳統與現代、農業與工商社會之間艱苦的過度階段,為了生存,人與牲畜吃一樣的食物過活,是不少受訪者曾提到的親身經驗,也是這種轉換殘酷的寫照。

也許這樣的情況在當時,全臺灣不同地區、不同族群的許多窮困家庭,都有類似的經驗,是那個時代常見的景象。不同的是,這些原居在石門水庫淹沒區的住民們,在遷移前算是相對富有的一群人,有豐富的田產和溪水、山林資源。但因為國家的經濟建設乍然降臨,對他們來說,循序漸進地進入到工商社會的機會並不存在,不但在時間上被迫倉促地設法謀生,空間上也被迫流離失所、重新適應陌生且惡劣的環境。即使以整個臺灣從農村走向工商社會的大時代發展來看,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族人所經歷的一連串困難掙扎,仍是特別殘酷。

從大潭新村到獨戶生活

石門水庫淹沒區的泰雅移民們在離開家園後,在觀音大潭新村的生活應是最重要、時間最久的階段。從1963年底自大溪的中庄移民新村離開後,到1987年大潭新村因高銀化工的鎘汙染事件爆發而遷離,他們在大潭新村居住了23年。

簡單從所經歷的時代分類這次的受訪者,在求學前到上小學的童年階段,「第一代」受訪者是在石門水庫淹沒區的故鄉和遷移過程中度過,「第二代」是在大潭新村度過,「第三代」則是在遷出大潭新村後才出生。

除了唯一在離開大潭新村之後才出生的「第三代」偉恩,以及未實際定居在大潭新村的林誠榮外,其他受訪者分享的故事中,在大潭新村都有許多深刻的記憶。在「第一代」受訪者中,宋國用、古萬福分別因為住校、服役和後來在外服務,較早帶著家人搬出新村,但他們也分享了記憶中族人初到觀音海邊開墾時所看到的景況。許多「第一代」受訪者在到大潭的時候多是十幾歲,是從國中到出社會工作的階段,所以在二十幾年間,多少都有離開大潭新村工作,或是只在休假時短暫回去大潭新村陪伴親戚家人;屬於「第二代」的蘇秀娟和蘇志剛,是在族人已經搬遷到大潭新村的時代出生,和有經歷過從石門水庫搬遷到中庄新村的第一代稍微不同,對大潭新村有著更多的童年記憶。

相比第一代受訪者,到了大潭以後正好是青春期走向長大成年的階段,大多開始必須分擔勞務或是出外工作,記憶中相對較多的成分是辛苦的感受;「第二代」在大潭出生的受訪者,有在大潭度過童年的記憶,即使大人需要辛苦的討生活養家,但對小孩子來說,能夠在海邊村落裡和同伴一起玩耍的童年記憶總是美好的。綜合所有受訪者來說,即使大潭新村的環境惡劣,總還有一份值得珍惜的情感在,大潭新村即是他們新的部落,有著一份共同體的情感與凝聚團結的部落、社區精神。

「從大潭新村到獨戶生活」所要呈現的經驗,即是這份部落的共同情感,在大潭新村因高銀鎘汙染事件被徵收之後,族人只能各自去尋求安頓,這個過程在所有受訪者分享的親身故事中,佔了非常重的分量。

曾經在大潭新村共同生活的情感連結,在偉恩這位搬離大潭後才出生的「第三代」受訪者的敘述中,也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從小到大,家中總是聚滿了曾經在大潭一起生活過的長輩,讓他經歷了很不一樣的家庭成長環境,也在懂事後漸漸明白這個伴隨自己長大的「以前大潭來的」是什麼意思,這些父輩、長輩們在大潭凝聚出的深厚情感,讓他不斷在生活中體會,也成為某種遲來的認同。對偉恩來說,復興山上的環境是遙遠的祖輩故事,而大潭新村反而更像是自己所來自的部落,但當地卻已經變成火力發電廠,完全沒有辦法看到或實際去追尋自己來不及參與的大潭新村環境。偉恩身為第三代受訪者的這種獨特經驗和情感,也是所有受訪者最特別且重要的分享。

在其他受訪者的分享中,可以感覺得到,相比過去更上一輩人對失去家園的沈痛和不平,對於在大潭新村曾經有過的部落社區的生活,和長期共同累積下來的情感凝聚,才是現今更懷念不捨的記憶。比起漫長遷徙過程中對於種種細節的實質金錢補償,許多受訪者更期待政府能夠協助讓族人親戚們可以有一塊能再次聚在一起生活的地方。這群水庫移民所創立的協會名稱中,即包含了卡拉社及大潭新村兩個重要的生活記憶,實際上也等於是兩個家園,協會不變的宗旨就是期望能透過組織再次凝聚群體。

在大潭新村消失之後,族人四散到桃園各地,多數聚集到大溪的溪尾社區、龍德社區、儲蓄新村,從過去緊密聚居的部落變成一個個現代小家庭的獨戶生活,透過「桃園市原住民原卡拉社部落遷移大潭新村協會」持續追蹤每一位成員的現況,維繫原有文化,並傳遞過去的歷史記憶。

除了透過協會定期舉辦活動來嘗試聚集大家以外,各自獨立生活中相當真實的現代人的孤獨感,也驅使族人在日常生活自然而然地想辦法再相聚。不只住在中壢的偉恩有兒時家中長輩相聚的記憶,受訪者蘇秀娟更分享了現時此刻族人親戚們所創造出的新聚落,雖然無法真的一起生活,但在大家下班休息、閒暇無事或孤單寂寞、想念親友的時候,在大溪的族人們有一處自己搭建、慢慢建立成形的聚會所在,是現今大家可以繼續聯絡感情、重拾部落情懷的地方。

除此之外,教會的活動和婚喪喜慶的傳統文化,也都是促使族人可以在忙碌的現代生活中再次相聚的場合。幾乎每一位受訪者都提到了這些場景的可貴,因為四散各地、距離遙遠,這些日子是不少親戚們難得可以見面的時刻。不論是結婚喜宴、喪葬守靈,傳統殺豬的文化在平地社會中繼續維持;基督教、天主教的信仰和活動,也是一路以來支持著族人的精神糧食,教會更是一路以來都隨著部落所到之處遷移,至今猶然是大家團聚、聯絡感情的重要場合。

桃園市原住民族行政局補助活動經費,讓協會能繼續傳承族群文化。

努力不懈,爭取正義

大潭新村聚落在1987年因為鎘汙染事件被徵收後,移民們各自找地方落腳生活,至今也已經三十幾個年頭。在1987年,正是臺灣宣布解嚴的那一年,在這三十年間,臺灣首先經歷了全面民主化的歷程,各部會與首長的改選、民選,到2000年政黨輪替;而從90年代到千禧年以後,是科技快速進步、網路與各種多媒體、新興產業的百花齊放。在淹沒區住民離開大潭新村,為了生活繼續辛苦打拚的時候,整個臺灣社會也經歷了快速的巨變。對於保障原住民族權利的觀念也在這數十年間漸漸深

植臺灣社會,近十年來對於臺灣歷史的轉型正義更也成為了政府與民間共同努力的首要目標之一。

多管齊下,爭取應有權益

在訪談中,幾乎每位受訪者都不經意地說出過去長輩「以前沒有讀書」、「沒有知識」等語,在面對龐大的政府機器時,知識確實是一種力量。於是在遷移後的第二代成長之後,他們運用所學進入體制裡周旋,或者以其他的方式不時提醒世人便利的背後或許是建立在對部分弱勢者的壓迫上。

訴求還予族人公道的部分,將石門水庫淹沒區移民的問題,提升到整個原住民族群權利與歷史轉型正義的高度,不再甘於只是被視為社會弱勢與居住正義的範疇來處理。

隨著社會進步,族人逐漸提升了教育及知識水準,他們看見過去長輩因為缺乏資源而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挺身而出繼續對外發聲,讓更多人看見卡拉社族群被迫擔起國家經濟發展所受的委曲及苦難,曾任桃園縣政府原民局局長的林誠榮,在擔任民意代表及從政時,常為族人發聲,也屢次投書媒體,不讓青史盡成灰;蘇志強2擔任議員時,也常在議會中呼籲,要求桃園市政府正視卡拉社迫遷議題。

此外,族人亦透過「總統府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提出訴求,陳情書中說明卡拉社族群遷移的歷史,要求政府正視過去執行政策的不公,並應妥善照顧被迫遷移而失去土地的族人。3相關訴求在第16次的會議裡獲得回應,委員會提案單中提出兩項建議處理方式,第一就重建部落方面建議「獲得部落族人自由事前知情協商和同意的前提下,選擇妥適地點重建部落。」,第二則表示當時桃園縣政府徵收土地後轉賣給台電的價差,應予調查並處理。而後續由原轉會土地小組接續與內政部、經濟部、桃園市政府及台灣電力公司等有關機關進行土地歷史真相調查。

在多組受訪人各自所分享的生命故事後,不論在個人的經驗或個體對於自身族群所經歷的這段歷史的看法上,都有許多相似處,也有各自的獨特處,讀者可以透過觀看這些人的生命經驗,建構出自己的觀點與對未來社會更好的想像,有意識地把它帶入到生活中實現,即便是再小的面向,那也都是我們為此所能做出的行動。

借鑑歷史,走向平等的道路

回顧臺灣原住民族聚落的發展,在現代的科技文明與工商觀念進入部落後,接著就是觀光休閒的觀念和產業的引進。隨著交通建設漸漸地深入原住民的居住地區,外人進入山區部落也變得十分容易,而這些的外來者與其帶來的現代資本邏輯進到部落來進行開發,部落原住民的生活因此也受到資本社會遊戲規則的影響。從國家、都市的視角所劃分出的觀光場域,所謂的園區、遊樂區、風景區、國家公園等概念跟著進入,就在冥冥之中更加深了這些區域邊陲化的位置,當中許多原住民的符號也被徹底地使用,例如石門水庫淹沒地區下游段的仙島地區,也有族人從仙島部落發展成的仙島樂園,企圖帶動部落具有在地文化的觀光產業。

原住民部落觀光化、產業化並漸漸失去血肉的例子在全臺灣各地不計其數,原有的文化也從國家視角被扁平化約成單一產業的遊憩區。不過在臺灣民眾的人文素養、族群意識逐漸抬頭後,原住民族也開始回到

部落尋找文化的根,重新在生活的根基上復甦真正的文化。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石門水庫淹沒區的泰雅族人,在空間意義上是徹底地失去了原鄉的部落,族人即使回到石門水庫,看得到的是水庫建成後所造成的新環境與新的觀光區域,卻看不到自己族群扎根源頭的部落。這種因國家政策造成的特殊際遇和感受,在臺灣原住民族領域被現代文明入侵的歷史中,是非常特殊的案例;要歌頌石門水庫對台灣經濟的貢獻與影響時,也勢必得認識水庫開發所帶來的影響,這是一個艱難但必須要除魅、不容迴避的議題,卻也是國家走向更平等、正義的象徵。

建造水庫以提供都市用水的情況,就有如整個現代社會高度追求經濟成長、資本化、消費化和便利性的縮影,人們的慾望和需求不斷提高,而自然的資源只會愈來愈少;為了供應新竹科學園區的用水而建造了寶山水庫之後,水利局估計在2031年,新竹地區的工業和民生用水需求將會成長到每天67.9萬噸,現有的供水量將無法負荷,於是又有在尖石鄉再興建兩座水庫的計畫,而在比麟大橋的上游興建大壩,將會淹沒泰雅原住民部落的錦屏村和一部分的梅花村,有兩百多人會被迫遷離家園。

為了救石門水庫而要在尖石興建高臺水庫的計畫引起當地民眾抗爭,當時還有新聞報導〈反蓋高臺水庫,泰雅族誓死抗爭〉,內容中有一段節錄,是當地抬耀部落的年輕人的發言:「蓋了石門水庫,卡拉社族人歷經半世紀無部落與土地的生活,他們最大的心願,就是在被淹沒的部落附近建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部落。他不願步這種後塵,希望族人站出來反抗。」4

石門水庫淹沒區的卡拉社泰雅族人,經歷了令人痛心的命運,雖然至今仍四散各地,還在努力盼望著能有機會以任何形式重建新的家園,但他們所遭遇的這段艱苦困難的故事,也已經成為臺灣人權歷史上重要的一課,供繼續在水庫開發案、環境、人權、居住權、文化權正義等議題中努力的後人借鏡、學習。

在這些族人的訪談中,不但呈現給我們更真實的生命經歷,也讓社會大眾對於這段歷史不只是訴諸悲傷的同情,而是實際看到這段歷史有血有肉的各個面向。除了情感上的共鳴與真實經驗的理解外,當中也飽含著許多值得去深思探討的訊息,對於社會裡的各種現象能更有意識地去感受與思考。讓我們在享受國家經濟建設的生活時,不只能夠惜福,更能看見這些因發展而犧牲的族群,並且進一步去反思,除了主流的經濟發展、利害關係的觀點外,還有原住民族以及社會上各種不同族裔、階層和文化的聲音,使我們站在新的角度去重新反省以往不曾檢討、習以為常的社會邏輯,不再認為只有信奉某個單一的價值才能讓這座島嶼變得更美好,而是全體在歧路上共同努力,永遠探索著更新的另一條道路。

註:
1. 瓦歷斯.尤幹,< 來到部落的文明 >,《荒野的呼喚》,臺北 : 晨星,1992 年。
2. 蘇志強為卡拉社蘇家後裔,受訪者蘇偉恩父親,擔任議員期間呼籲桃園市政府正視泰雅族卡拉 社部落的遷移問題。
3. 總統府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第 15 次委員會議資料,第 95 頁。
4. 陳權欣(2012 年 2 月 5 日)。反蓋高臺水庫,泰雅族誓死抗爭。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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