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sbtunux」中的卡拉社群

遷移本是人類歷史中常見的過程,族群擴大或戰爭均可能出現不同規模的遷移,然而近代更多了為經濟建設被迫遷移的族群,msbtunux的泰雅族人便在這「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大旗下,不得不離開原本的居住區,至今仍為回到msbtunux而努力。

msbtunux的泰雅族人

石門水庫淹沒區域圖。

「Usa'mblaq mita siyax na wagi mangay qsya' mtasaw」(仔細瞧,尋找陽光普照且溪澗清澈之處)1,在耆老的口傳裡,尋找居住的經驗就是順著水源和溪流逐漸建立成聚落,而生活於現今桃園市復興區的大嵙崁群泰雅族便是依照著耆老們的叮囑,從現在位於南投的發祥地Pinsbakan開枝散葉之後,開始向臺灣各處移居,逐漸在大漢溪兩岸的淺山地區,凝聚成「msbtunux」的群體,m是在的意思,tunux是石頭,族語的意思是指「岩石所在地」。

msbtunux生活與文化的領域都與大漢溪密不可分,大漢溪流域面積涵蓋新北、桃園和新竹,幾乎貫穿了所有前山的泰雅族部落,從源頭至巴陵大橋段可以算是上游流域,而前山的部落所在的區域範圍則是巴陵大橋到石門段,生活在前山的泰雅族人因為與漢人的生活範圍較接近,因此往來頻繁,又因為有大漢溪作為屏障,這裡的泰雅族與外界的關係一直處於微妙的平衡點上。

世代居住於此的泰雅族人因為締結姻親以及家族勢力的擴張,在日本時期到民國初期時已經擁有完整明確的地理範圍以及行政區規劃,在其社會文化還沒有被大幅度的改變之前,泰雅族人可以透過各種由不同血親、部落、狩獵集團、換工團體的小單位,在泰雅族文化最為重要的核心「gaga」規範裡,一起過著互利共生的生活,且其組織是鬆散而有彈性的,在這時的msbtunux族人,雖然能區分他者,但在社會體系和文化結構同為gaga的影響作用之下,仍然可以達到包括地域、文化上的多重認同,也就是透過各種同盟戰降、婚喪喜慶的文化儀式形成緊密交織的社會關係。

從明清時代到日本政府等外族來到島上,為有效控制原住民族生活區域而開始一連串理蕃政策之前,泰雅族人的營生方式主要是山田燒墾,種植的作物以小米、地瓜和芋頭為主,採集和狩獵則是輔助的生產行為;而不斷更換土地耕作的方式在傳統泰雅族人的文化信仰中,是尋求與自然保持平衡的宇宙觀內涵之一。在面對原住民時態度較為消極的明清時代,雖然原漢之間時有衝突,但都不如日本時代來得劇烈,泰雅族這樣的土地利用方式被想掌控原住民族的日本政府認為效率不彰,進而以強迫的方式試圖顛覆泰雅族人的生活型態,於是固定的「水田稻作」和「集團移住」成了理蕃的重點。在這樣的管理方針下,msbtunux被日本政府歸類成九個社,其中包括角板山、詩朗社、志繼社、宜亨社、卡拉社、拉號社、哈唿社、烏來社、奎輝社等等,似乎預示著空間不再流動,也多少意味著許多面向都將會僵化。

各個政府時期所訂的政策、行政區規劃所衍生出的行政首長組織、新型宗教團體的制度,都不斷地衝擊著原先的泰雅族文化社會,再加上交通便捷的緣故,婚嫁與分家不再只是跟鄰近部落的事情了,而是可以擴展至臺灣各個角落,使得親屬關係結構與傳統組織之間無法輕易地聯繫上,此時的認同狀況逐漸產生了改變,行政區域的劃分,也讓msbtunux的泰雅族人能夠清晰分出你我的界線,從日本時期的卡拉社、奎輝社、詩朗社等等,走到了民國政府初期的三民村、奎輝村、羅浮村之類的稱呼。

遷移帶來的文化衝擊與群體重塑

1964年(民國53年)6月14日,這天是全臺灣人引頸企盼、萬眾矚目的石門水庫竣工典禮的好日子,由當時的副總統陳誠主持,中外貴賓雲集,一時風光無限,打開當時的報紙,篇篇幾乎都在讚揚這項水庫工程,報導內容敘述臺灣北部的百姓都在為這座惠及數百萬人的水庫竣工而興高采烈,甚至有新聞標題寫著「百萬受益農民歡慶三天」,

在這些被書寫下的內容中,石門水庫的興建在當時完全是件舉國歡騰的進步指標。不過就在典禮前一年,當時的桃園縣復興鄉公所對原先居住在石門水庫範圍內的泰雅族人發出遷村公告,其中就包括msbtunux的族人們。

現在多數的臺灣人都知道,臺灣是一個降雨量非常豐富但能夠利用的水資源卻很有限的海島,主要原因不外乎就是降雨季節及空間不均,以及地形陡峻而無法有效集水,大部分的降雨都隨著湍急的河流迅速流入海洋之中,而缺乏水資源就無法有效地進行農田的灌溉,因此從清代開始便積極開築水圳,到了日本政

府時期的「昭和水利事業計畫」試圖在石門建造水壩,雖然其調查與研究都非常完備了,但是所需要的資金與技術卻遲遲無法到位,因此直至民國政府來臺之前都沒有任何實際作為。

戰後,官方和民間在建造石門水庫這件事情上逐漸有了共識,從1955年成立「石門水庫建設籌備委員會」後便不停整合中央和地方上的各種意見,由於當時北部發生過嚴重的旱災,因此在政府推動經濟建設計畫「以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的發展策略之下,石門水庫的建設計畫便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1954 年 2 月 25 日之出刊之報紙中記述了乾旱情況。2

被迫遷移的群體

「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成立於1956年7月,旋即開始展開水庫建設的工作。淹沒區包含桃園縣大溪鎮轄內的三層、相坪、八結、阿姆坪,原復興鄉轄內的竹頭角、拉號、新柑坪、角板山、水流東,兩岸海拔250公尺以下,及大壩後池堰兩岸標高142.5公尺以下的土地,直至拉號,對淹沒區的安置以「在劃分區內持有二分土地」者為對象。根據李慧慧在研究卡拉社遷移史的論文之田野普查統計,泰雅族人共計有82戶被劃分到淹沒區,分別屬於當時的長興村、羅浮村、澤仁村,在南岸居住的拉號、奎輝、石秀坪、二坪、新柑坪、溪口台、石門等部落,少部分在北岸霞雲坪部落。長興村的淹沒區迫遷戶(即卡拉社所在地)最多,其中也包含了當時尚未獨立設村的奎輝部落,共計有64戶。

全臺灣水庫開發案當中,受石門水庫建造影響的民眾最多,據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之資料顯示水庫淹沒區包含泰雅原住民128戶,漢人288戶,共2870人。其中願意配合政府安置而遷移的漢人共196戶,泰雅族82戶;分五批遷出的移民中,前四批是閩客族群的漢人,分別安置在觀音草漯、樹林子、大潭和圳股頭至茄冬坑;最後一批遷移的泰雅族原住民則被安排到大溪的中庄新村居住。

第一次遷徙

大溪中庄的「移民新村」大致是今日大溪區中新里大鶯路1320巷附近一帶的區域,該地區緊鄰著大漢溪,一旁就是中庄調整池及其管理中心。中庄調整池的主要功能是在颱風期間石門水庫原水濁度升高時,提供緊急備援水源,讓石門水庫在排除水庫淤砂時,不致於影響下游新北市板新地區及桃園地區的民生用水。簡而言之,即是一座備用水庫。這樣的地理位置條件下,不難想見遭遇大颱風時水庫洩洪,此地區的住民必定嚴重遭殃。

即將移居中庄的泰雅族人並非沒有意識到中庄的危險性,當他們發覺新住所緊臨河川卻沒有建河堤時亦曾向有關單位陳情請求建堤3,然而也沒有人能預料到災難會在瞬間來臨。

1963年(民國52年)2月19日,桃園復興鄉公所發出遷村公告後,「提醒」泰雅族人在3個月內搬離,這是政府對水庫淹沒區泰雅族人所發出的最後資訊。世居山林間的泰雅族人以務農、漁獵的模式自食其力,沒有太多工商社會中的金錢積蓄,所擁有的實體資產幾乎就是田產,而收入也就是每年每季的收成,而當時即將進入收成期,因此,大多數住民都想盡可能在最後搶收這一季的農作物,對搬遷並不積極,但水庫蓄水的期限卻不容寬延,大多族人在當時也不瞭解其他表達訴求或請求寬延時限的可能管道,最後的結果是石門水庫開始蓄水時,家園在最低處的部分泰雅族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季的收成化為烏有,帶著簡單家當倉促遷走。

1963 年 5 月 17 日的《民聲日報》第 5 版有一塊小小的版面,內容為陳義友等人向桃園縣府陳 情建造堤防,同時也提到山胞的移民新村為砂石地,開墾困難且無水利設施,耕作不便。4

政府雖然在1960年左右就已於中庄規劃興建住宅,但在族人到達之時,除了一座教堂外,沒有太多其他的公共設施,村莊內也佈滿石頭、泥沙,需要族人自行整治才能耕種。因為中庄的田地仍待開墾,無法立即種植作物,許多在原鄉還有田產的族人,為了即將收成的農作而留守故里。1963年5月,石門水庫正式蓄水,7月就有范迪颱風來襲,淹沒區水位大漲,導致許多族人還未遷走的財物和牲畜被水沖走。

已無路可走的族人只能投入中庄的開墾,漸漸安頓之際,卻又在9月遭逢葛樂禮強颱來襲。連續數天的豪雨致使水庫水位因驚人的累積雨量而暴漲,需緊急洩洪應變,位在大漢溪邊的中庄移民新村首當其衝,有半數房舍遭大水沖毀,族人只能狼狽逃難,在中庄區的中興國小避難短居一些時日後,這些泰雅族水庫移民在年底被安排遷往觀音的大潭新村。

因建造石門水庫而接受政府安置者,漢人196戶、泰雅族82戶,共計278戶,每戶按人口數分配約1公頃左右的河川地,同時每戶核撥房舍銀行貸款1萬2千元,房舍也有工兵協助建造5,如此補償在當時看似不差,然而在移居者到了新住所後才發覺分配的土地完全不如預期;在原居地時,土壤肥沃,且是可直接耕種的土地,來到中庄卻還需要自行整地,從整地到實際能耕種至少得耗上數個月。

第二次遷徙

葛樂禮颱風後,屋舍內滿是汙泥,河川地形也被洪水徹底改變,導致沒有可耕之地,中庄居住的安全性備受關注,政府單位再次尋覓新村地點,同時也必須提出新的補償方式,願意移居到大潭的移民除了房舍外,每戶可分得8分地7,此時已有部分族人選擇回到山上,儘管土地已比遷到中庄少了2分地,但仍有46戶選擇再次遷移到大潭,這批人中大多是山上已無處可回的原卡拉社部落族人。

9 月 11 日葛樂禮颱風時拍下的照片,從照 片中可見水位已相當接近壩頂。8

觀音大潭移民新村的泰雅族聚落是原大潭村的19、20鄰,位於台61西濱快速公路西側,與大潭新村的漢人聚落相鄰。大潭的移民新村沿著海岸平行排列,而族人所分配到的耕地,包含了2分地在海岸邊,每天漲潮時海水會淹沒大部分「耕地」,另外的6分地則都是原本種植木麻黃、用來阻隔海岸風沙的防風林。族人不但要自行伐林開墾,且事後的環境依然非常不適合耕種、居住,原本的防風林變得稀薄,無法抵擋風沙;沙地上日曬強烈,幾乎無法活動,夜間海邊又異常寒冷;而生活環境離海太近,颱風季節經常海水倒灌,導致淹水,耕地泥濘並吸收海水帶來的鹽分,更加不利耕種。這樣的生活條件讓族人苦不堪言。

惡劣的生活環境,讓族人必須四處打工,硬著頭皮進入現代的工商社會,原本在自然環境中自食其力的生存模式已經不可能維持生計。許多人為了養家去做板模工人和遠洋漁工,也有人選擇回到山上故里,試圖回歸以往習慣的山林生活,或是兩地之間奔波往返。海邊的自然資源不足以供給生活,耕種也難有收成,有不少族人也嘗試轉而飼養家畜。

1963 年 9 月 11 日葛樂禮颱風期間石門水庫洩洪情形。6

在大潭的生活持續了二十幾年,泰雅移民村落的生活漸漸安定,卻又碰到高銀化學工廠非法排放廢水,使聚落用水都受到了鎘金屬的化學汙染。高銀化工於1973年在觀音設廠,之後不斷排放未經處理、含鎘的工業廢水,不但長久汙染土壤,致使當地種植出含鎘的農作物,更直接汙染了住民生活中所使用的地下水。鎘被吃進、喝進人體後,會沈積在肝和腎,引起貧血、肝功能異常及腎小管功能受損,長期下來就會引發軟骨症、自發性骨折及全身到處疼痛,這就是所謂的痛痛病(Itai-Itaidisease)或是骨癌病。

1982年高銀化工在大潭的鎘汙染問題正式揭開,由於當時臺灣仍在戒嚴時期,初期政府採取對外封鎖消息,和移民協調亦消極敷衍,在官民權力落差巨大的情況下,居民雖然再三陳情、請願要求高銀化工停止汙染,卻未見改善,居民累積的不滿與憤怒再也無法壓抑,最終爆發了激烈抗爭。

第三次遷徙

1988年11月15日的傍晚,村民採取了圍廠的手段,全村動員以混凝土、廢磚塊等建料堵住高銀化工的大門,並搭起帳棚打算長期抗爭,要讓高銀無法正常運作。結果圍廠抗爭僅持續了10天,村民便在警方的協調、要求下撤除對高銀化工的圍堵,雙方達成表面上的初步協議。而後續問題並沒有因這次的協調圓滿解決,最終只是由政府徵收汙染區的土地,改建成其他的建築和設施,將這片受創的土地永久封存。

這起全臺第一樁的鎘汙染事件,就這麼發生在命運已十分坎坷的大潭移民村住民身上,在1982年真正爆發之時,住民的用水和附近廣大的農田都已經遭受將近十年的汙染了,僅僅在泰

雅族的聚落中,就有數十名族人因此喪命。經歷多年的抗議和陳情,高銀化工沒有給出任何賠償或回應,飽受鎘汙染之苦的族人們,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沒有繼續思索其他可能的條件,只求能盡速離開這個人身安全有慮的生活環境。

族人別無選擇,只能放棄辛苦經營的一切,被迫面臨再一次的搬遷,由於政府沒有進一步的安排受汙染區居民可以集體遷移的居住地,最後族人只能各自貸款買房或租屋重新生活。從被迫遷離、原本代代安居的石秀坪開始,一路共同面對苦難、團結凝聚的親族們,至此被徹底拆散,所謂的「部落」也不復存在。

部落意識轉向社群意識9

從msbtunux遷到中庄後,因移民新村設施較為完整的僅有蔣宋美齡所捐贈的禮拜堂,其他設施基本上不如因相同原因而遷居的漢人所居住的地方,所以禮拜堂成為了當時泰雅族人傳遞訊息、意見交流以及各種社會行為的處所,教會所能提供對於受難心理的安定功能便能發揮到極致,人群之間也因為宗教活動而聚集,然而這樣的聚集沒有幾個月,卻因為葛樂禮颱風,使得族人們正準備開啟新生活時,又被無情的破壞。葛樂禮颱風後,部分在原居地仍有生活空間的泰雅族人不再接受政府安排而離開,其他已無家可歸的族人只得遷移到位置上更為偏遠、且環境更惡劣的大潭新村。

遷移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空間的改變,人與環境的關係也需要重新建立,兩次的遷移使得族人與土地的依賴關係受到挑戰,本來深信有耕耘就會有成果的gaga價值觀,也在上對下的權力結構及資本主義運作裡式微,其核心不可動搖的信仰受到衝擊。

而有著同樣被迫遷移命運的漢人,所面臨的狀況和泰雅人則有很大的不同;在大潭新村裡,原漢兩個社區之間距離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而且這些漢人同是最初水庫興建時被遷移的天涯淪落人,對這群泰雅族人必須在海埔新生地生活的處境也能感同身受,但是兩個族群眾在文化上以及生活習性上確實有著相當大的差異,在非自願的狀態下兩個族群被安置在一起,雙方都必須經歷一些文化震撼,從泰雅族人的角度來看,原先倚賴山林資源的生活模式理應與漢人群體在物資交換的生活圈內進行互動,如今原本應該是互惠的生活圈卻被打破了。

泰雅族人遷移到中庄後的生活已經無法與在msbtunux時的境況相比,到了大潭,生活上更是捉襟見肘,土地無法耕作,對於海洋太過於陌生,在遭遇生活困頓以及文化差異造成的齟齬,讓原漢之間的衝突可以說是日趨嚴重,而對於族人後代來說,族人的樂觀天性與漢人嚴謹的生活方式產生碰撞,而有更為強烈的受歧視的經驗,許多當地原漢孩童之間的碰撞衝突就更為明顯了,再加上附近除了務農以外的工作機會並不多,只能隻身到更遠的山區工作。

惡劣的生活環境使得族人迫不得已必須投入現代化社會之中,原先的生活模式已無法維持家中生計,為了養家活口而去做板模工人或是遠洋漁工的比例非常多,亦見到因為生活入不敷出使家中女性不得不從事特種行業的案例。

高銀化工鎘汙染事件後,政府的遷移策略不再是集體遷移,而是透過徵收補償的方式,請族人自行尋找安居之處,剎時原先都是集體遷移的msbtunux族人被迫四散各處,此時的族人的認同已經與最初的認同方式相當不同了。

經歷了各種不公不義的事情,最初居住在msbtunux的族人們現在都四散各處,但是在最後一次因為鎘汙染事件而遷移各處的族人們,卻有了特殊的群體認同,在他們對於第三次遷移感到憤恨不平而想要以集體的名義發聲的時候,在共同撰寫的痛訴書中,論及受到興建水庫而遭受迫害的群體時,使用了「石秀坪」的名義,雖然自原鄉遷移到中庄再遷到大潭的還有其他部落的族人,並不只侷限於石秀坪的卡拉社,但是以遷移戶數和土地淹沒面積等指標可知,卡拉社確實是受石門水庫興建影響最甚的部落,也因為當時的卡拉社位處於地勢較低之處,因此是唯一土地完全被淹沒的部落,既然卡拉社的人受害最深,遭受衝擊最為澈底,再加上其他部落族人代表都能夠接受,最終在成立「原世居桃園縣復興鄉民生存權自救會」時就以他們的名義發出了痛訴書。

這個自救會組織架構是以耆老作為骨幹軸心,除展現出泰雅族人重視耆老意見的文化慣習,也是因為這段時間以來的遷移過程這些耆老們最為熟悉。協會成立的宗旨在呼籲政府能夠關懷並且扶助因為興建石門水庫所犧牲的族人們,而意想不到的是,雖然自救會規模很小,但卻在有效動員的情況下促使當時的桃園縣縣長劉邦友在協調會上允諾補償,這對當時的族人來說可說是遲來的正義。

然而歡欣鼓舞的族人以為終於有機會撫平這幾十年來的創傷時,卻在同年遇上了改變臺灣治安歷史的劉邦友血案,縣政府對於後續清查作業軋然而止,好不容易即將看到的曙光就這樣被烏雲遮蔽,辛苦多時的族人們看到希望破滅,士氣散去大半,努力多時的msbtunux族人們又回到了原點,第一次遷徙遇上了強烈風災,第二次遷徙遇上了鎘汙染的人禍,第三次遷移之後,終於在積極爭取下,補償上有了轉機時,卻又發生這樣一椿慘劇,只能說是天不從人願。

以卡拉社之名一致對外

「卡拉社」作為居住在msbtunux的泰雅族人共同遭受迫害的經驗所凝聚成的集體認同象徵,在他們的遷移歷史中可以看到其認同的軌跡,從共享著同一個祖先的歷史記憶開始,逐漸在msbtunux環境共同生活的互動之中形成的群體認同,那些因為同盟、婚姻而形成的聯繫,雖然仍能夠保持共同起源的文化認同,但在gaga的創造性內涵中,地緣上更親密的人與人互動讓該地區族人的認同漸趨有了明顯的輪廓。

隨著日本政府和民國政府的行政劃分,msbtunux終於有了可以書寫在文史資料上的分類方式,行政區劃分的認同讓卡拉社仍只是卡拉社,只是換成了「桃園縣復興鄉長興村的石秀坪部落」這樣的名字而已,但一件國家級的大工程所延伸出的議題,最終使得石秀坪部落不再只是行政區域的一部份,而是歷經三次遷移的族人可以作為集體認同的共同稱呼。

這樣特殊的認同目前走向何方仍然不清楚,因為在這個世代,族群認同要面臨的問題不再只有歷史困境了,還有當下生活的多元型態,一如自救會的悄然解散,或許與階段性任務已然達成或是其他政治性因素的緣故有關,但是事件已經過了三十幾年,年輕一代對於這樣的經驗變得相當陌生,甚至有些事不關己,而這並不能純以「沒有族群向心力」的說法就能帶過,認同的形塑條件非常複雜,在當代的年輕族人心中,或許不是不想要認同族群,而是不知道怎麼做,這也跟當代年輕族人感受到的社會氛圍有關。

凝聚族群的gaga與協會

「卡拉社」雖然已失去了空間上的意義,但族群的連結並未因此而斷落,透過其文化核心gaga及族人自發性地組織傳承歷史,而讓已分散住居的族人仍得以緊密相繫。

流動的gaga及內在力量

什麼是「gaga」?它是泰雅族文化中最重要的文化內涵,不管從任何面向探討與泰雅族有關的事物,基本上都繞不開這個字詞,然而要理解或詮釋它並不容易,因為中文裡完全無法找到能完整對應「gaga」概念的詞語,在各家的研究當中最常把gaga解釋成「傳統規範」,意指「來自於先人們經由口傳下來的生活經驗所歸納出的法則」。

泰雅族原住民基於前人話語為重的文化具體的呈現,是在傳統社會團體面對重大事件時,由耆老們所組成的決策組織將決定事件最後的結果;也就是說,耆老們有對gaga的最後解釋權。而在學者的田野研究中也可以看

見gaga的內涵是動態的,而不是僵化且不能改變的,因此將gaga解釋成必須遵守的傳統規範無法完整說明其內涵,但對於想要知道什麼是gaga的人或許可以這樣理解「gaga是在完全理解前人如何看待事務的基礎上加以應用,一個可以符合傳統規範又可以隨著時代而不斷被擴充創造的準則10。」

此外,gaga非常注重群體的概念;人與人接觸便會產生各種關係,可以是互相敵視,也可以是相互祈福,因此,透過gaga來維繫社會群體之間的正常運作以及和睦相處是相當重要的泰雅族文化內涵,在許多gaga的規範中,一人犯罪是必須由所屬組織或團體共負罪責的。簡言之,gaga一詞是含括了政治互動、經濟往來以及文化教育等各種層面在內的規訓。

了解了gaga的這一層內涵,才可以往下探究它在msbtunux的族人心中是怎麼運作的,到後來的數次遷移中gaga的指示扮演了什麼腳色,而遷徙後的gaga內涵又有什麼轉變,他們歷經這麼多磨難而形成的集體認同是多麼的特殊卻又理所當然。當漢人及其他民族來到島上,這套可能已運作千萬年的邏輯開始遇到挑戰。

gaga其中一個內涵包括了口傳的規範,然而這樣的文化在近代社會最常遭遇的挑戰便是淪於空口說白話,由於泰雅族尚未發展成能使用文字的族群,因此與已經有文字書寫能力且掌握權力的人來說,能夠操作的細節遠超過他們的想像,深信gaga不疑的族人一旦遇上這樣的當權者,即使政府只是簡單的口頭承諾都會被認為是一言九鼎,相信政府言出必行,而對口頭承諾有疑慮的人反而會遭到gaga的責難。

gaga會隨著當代生存發展而有新的變化,它並不是靜止不動的,它更像是考驗當代族人如何奠基在尊重耆老和不忘本之上,仍能開展出新世代的gaga,例如泰雅族傳統社會組織受到當代行政區域劃分的影響而削弱了耆老的權威,但是msbtunux的族人們每逢重大決策事件所派出協調的仍是以耆老為主,即便耆老不熟悉國家政府的運作邏輯,但是卻能讓熟悉者去處理之後,仍然交由耆老們進行一定程度的決策,這種尊重且願意整合耆老意見的新模式,除了展現該社群的團結一致,也相當程度地展現出gaga的變動性如何在當代仍具影響力。

臺灣原住民族作為一個在社會空間與政治空間弱勢的群體,在文字紀錄上的呈現一直是由他人代言,且扮演的都不是主角,因而設法熟悉臺灣社會運作模式對於取回發言權其實是相當重要的,身為一名泰雅族人,若是能夠在充分理解gaga的情況下,在以漢人為主的主流社會裡折衝,才更有機會在不損害自身族群的最大利益之下裨益更多族人。從後來的發展,可以看到被迫遷徙的族人們學會透過熟悉中文和資本政治的邏輯來達到發聲的目的。

「桃園市原住民原卡拉社部落遷移大潭新村協會」第二屆會員大會。

協會牽起族人的手,一個都不能少

由於卡拉社群共同歷經的苦難,讓他們形成一個凝聚力極強的團體,僅管社群的總人數不多,卻不乏各式組織讓族人能接受不同形式的幫助,受訪者之一的吳雪梅便曾在2005年創辦「原住民婦女音樂協會」,協會成員不只涵蓋了大部分從大潭遷出的泰雅族婦女,也將凝聚的力量擴散到廣泛的都市原住民族群,不但維繫、擴展人際網絡與情感,也邀請專研泰雅族歌謠及舞蹈的老師指導,實際身體力行地找回自身族群的文化。

2013年由桃園復興鄉公所舉辦「石門水庫的原鄉敘事」於復興鄉歷史文化館展出,內容即是針對興建石門水庫、卡拉社部落的泰雅族人被迫離開家園跟流域的歷史回顧,現場邀請耆老來敘說當年的情形,配合展覽過往的老照片及文字敘述部落遷徙的歷程,讓社會大眾用不同角度省思石門水庫興建,而這段歷史能透過不同的管道被看見。

在熱心族人的奔走下,2016年10月「桃園市原住民原卡拉社部落遷移大潭新村協會」成立,首任理事長江朗生及繼任的蘇志強、王仙蓮理事長均積極為族人尋求發聲管道,也透過舉辦活動凝聚族人,讓年輕人能了解過去長輩曾經經歷的遷徙始末,傳承族群歷史;桃園市政府也發表了「興建石門水庫卡拉社部落的泰雅族人遷徙史」紀錄片,表達對卡拉社族人的支持,市長鄭文燦亦承諾盡全力實踐卡拉社族人的居住正義與歷史正義。

同時,在市長鄭文燦允諾及市議會的支持之下,市府編列經費協助協會召集族人自主辦理各項如尋根參訪、親子運動會、中秋團結晚會、原住民族傳統技藝研習及族語研習課等,藉由活動規劃、參與過程,凝聚散處各地族人的向心力,市府持續在卡拉社歷史正義恢復上努力,要讓部落族人每年都能夠團聚,協助記述遷移歷史、傳承部落精神。

這群百年前從Pinsbakan一路翻山越嶺來到桃園復興區的泰雅族人,或許不知道自己已經橫跨了將近半個臺灣島的距離,但始料未及的是,到了近代他們出現的遷徙路徑居然不是因為受到了gaga的指示而移動,而是被強勢的現代國家力量驅使著前進,至今落在海邊的村落之中。

當下的社會,可以讓任何人大聲說出自己所想表達的事,多元繁茂的議題讓人眼花撩亂,但能夠大聲疾呼自己的訴求確實是一件很珍貴的事情,或許有朝一日,從msbtunux遷移到各處的泰雅族人,能夠撫平這段時間以來遭受家園淹沒、新村頹圯、公安汙染以及無法與親族共同生活在一起所造成的創傷。

備註:

1. 李慧慧 (2007),社群經驗與文化變遷 -- 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人遷移史,第一章,第一節。
2. 中部水荒嚴重稻作無法插秧(1954 年 2 月 25 日)。民聲日報,4 版。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數 位典藏網。
3. 李慧慧(2007),社群經驗與文化變遷 -- 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人遷移史,第四章。
4. 請政府撥款建防洪堤防(1963 年 5 月 17 日)。民聲日報,5 版。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數位典 藏網。
5. 陳其澎,2012 年。流動的人民故事-桃園縣水庫移民遷徙過程的研究,地理學報,第 64 期, 67-96。
6. 江明朗、黃國文編,《水起,引水思源—石門水庫建設時期檔案故事》,經濟部水利署北區水 資源局,2020 年。頁 160。
7. 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編,《石門水庫建設誌》,〈土地事務與地方建設〉,1966 年。頁 615- 616。
8. 江明朗、黃國文編,《水起,引水思源—石門水庫建設時期檔案故事》,經濟部水利署北區水 資源局,2020 年。頁 164。
9. 卡拉社從狹義的部落轉化為現代社群,源於不斷的遷徙造成族群改變,在談卡拉社時若缺乏對 於群體意識改變的討論,將使讀者混淆卡拉社一詞的內涵,而由於相關研究不多,因此本節主要 參考李慧慧《社群經驗與文化變遷—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人遷移史》(2007)第三、四、五章改 寫。
10. 李慧慧,社群經驗與文化變遷 -- 石門水庫淹沒區泰雅人遷移史,第五章,20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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