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榮 - 立志為民喉舌

訪談/撰稿:呂紹凡、嵇景芬
攝影:萬民、陳奕宏
訪談日期:2021.06.28、2021.08.25

林誠榮打從退伍後就直接走上民意代表之路,為部落爭取權益,長期與政府周旋,自然知道政府的運作模式,然而歷史一去不回,如果在過去相對單一的政治環境都無法爭取到「回家」的承諾,不曾親身經歷過那段歷史的年輕人是否還能堅持老一輩族人想要「回家」的訴求?轉型之路迢迢,或許時間是他們最大的敵人,當長者逝去,這條路顯得愈加艱困。

有廣袤水稻田的部落

林誠榮繪聲繪影地描述道,卡拉社部落是非常漂亮的一個部落,物產豐富,滿滿映入眼簾的是廣袤的水稻田,「沿著大漢溪上來,兩邊的沙洲都是水田,最下面是卡拉社,往上依序就是石秀坪和長興(竹頭角部落)。」他說世居在此地的族人為了蓋石門水庫而犧牲,他們隨著政府的安排而遷徙,經歷三代到現在,還是很多家庭都很辛苦。林誠榮不斷強調,希望政府能夠了解到,這個部落是真真切切地需要再回到原本的居住環境,族人只有在山上才能安居,也只有如此才存在所謂的部落。

林誠榮在卡拉社出生,直到8歲時跟著遷村搬到中庄。後來一家人在中庄的生活居住很不適應,要清理石頭、挖地填土才能耕種,「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不如自己回到山上,所以在葛樂禮颱風來之前,父親就帶著家人又搬回到高遶,因為父親的警察職務配有宿舍,不缺住的地方,回到高遶也讓全家逃過了一劫。

國小畢業後林誠榮考進大溪初中,高中則到臺北中和南山高中就讀,自己一個人住校,後來再考上蘆洲迴龍的榮華工專二專部(現榮華科技大學)。畢業後就去當兵,退伍後就開始從政了,一路從選代表、鄉公所祕書、選議員到鄉長,最後是桃園縣政府原住民行政局局長,現在退休後是市政顧問。細數他的過往和曾經住過的地方,「從中庄搬回到長興,求學的時候在臺北,回來還是住長興。」接著就到羅浮的合流部落住到現在。回憶自己生活的足跡,扣除掉曾經短暫的到過臺北,以及政府將族人安置在觀音大潭新村的時期,他說自己一生沒有離開過這條溪流。


家族合照。(林誠榮提供)

在他的印象中,一些比較有能力的家庭在看到政府安排的兩處新村實際情況後,都另尋住處,有的回到角板山下,例如姓宋的家族;有的回到奎輝,例如李後財的家族和林慶福的家族,一般都是公務員家庭可以有比較多的選擇機會。收入比較差一點的家庭就沒辦法有選擇權,只能跟著政府的命令到處奔波。林誠榮的父親雖然後來回到高遶當警察,但因為符合「在劃分區內持有二分土地」的搬遷條件,後來遷到觀音大潭時也曾經去過,但還是覺得不適合在那裡生活,一樣都是沙地,又在海邊,白天太熱、晚上太冷,林誠榮又跟著父親回到山上來,結果就只有阿嬤和她那一輩的朋友留在那裡。在大潭新村的鎘汙染爆發之後,阿嬤和其他親戚就搬回高遶居住。

上升與下墜

林誠榮說起他選代表時也是希望能讓部落裡有水、有電;大約在1975年(民國64年)時,除了主幹道外,往旁邊進入部落裡都還沒有電、沒有自來水,道路也只是泥土路,還沒有鋪柏油。有了石門水庫後,對外交通除了走陸路,還可以搭船從高遶碼頭坐到阿姆坪,「以前石門當局有給我們兩艘交通船,讓兩岸的部落可以有直接對外的交通,靠著長興一號和奎輝一號;應該是在1970年代賣掉了,之後就只有馬路。」購買那兩條船的名目,林誠榮還記得非常清楚,是由石管局購買捐贈給復興鄉公所「做為先導長興、高遶、奎輝的居民渡船頭用。」即使是有交通船,要從碼頭進到部落也還要走上半小時,所以有客運進來部落後,交通船的需求自然就沒有了,最後大概是因為經營不善而賣掉。


新竹客運於 1961 年 7 月 12 日開始行駛 於石門水庫。1

當代表自然要為部落爭取基本生活資源,例如有過濾系統的簡易自來水、馬路拓寬讓客運可以進到部落裡,他提到當時一開始到部落的是新竹客運,後來因為路權的緣故,改成桃園客運。

此外,一直從政的林誠榮自然也注意到政治運作的層面,原來的石門水庫使用目的有觀光、防洪和飲用水三項,大約是2000年之後只剩下唯一一項飲用水用途,「也就是說以前政府承諾的,現在一竿子都打掉了。」使用目的改變,代表了石門水庫週邊不能再發展觀光,「都市計畫原來是石門水庫風景特定區,後來改為水源特定區,愈管愈嚴格,唯一用途是飲水,但事實上最大宗是工業用水。」


林誠榮擔任桃園縣議員時投書媒體,要求縣 府加強照顧原住民生活。2

工商社會裡的失根族人

林誠榮說,認真來講,他始終認為族人不應該被這樣遷來遷去的,應該留在山上才對,族人原本就是居住在山上,過著山上人家的生活模式,突然一無所有地被遷到都市去,根本沒辦法生活;族人是適合山上的,泰雅族傳統粗農的農業型態,會以焚坑方式開墾,種小米、地瓜、芋頭,再來初耕

就是水稻,種水稻期間也可以下河道抓魚,上山也可以打獵。世代在這種生活模式裡的卡拉社地區泰雅族人,到都市之後完全沒辦法討生活,「找平地的工作也只能當操作員、技術員,工商社會的規則,族人都不懂啊。」

這份 1962 年底的報紙敘述石門水庫建設 包含了灌概、防洪、發電、給水及風景觀 光等五大目標;同時文中提及山地籍 82 戶 移植於大溪中庄河川浮覆地,建有約 600 公尺堤防保護,背山向水,風景極優美。3

然而那時候工廠少,而且都傾向雇用閩南人、客家人,還是有明顯的歧視,而原住民不識字,又對現代工商社會的運作比較沒有概念,就更難找到工作。年紀大的很難找工作,年輕的又喜歡回到山上做山上的工作,除了幾乎沒什麼收入之外,林誠榮認為族人普遍都有很強烈的失根感覺,究其原因,就是一開始遷村時就被國家騙了。

林誠榮表示,從石門水庫興建開始到遷出大潭,可以說是族人一路受騙的過程。記得最初有政府人員到部落來做懇談會、說明會,國小二年級時的林誠榮還跑去聽,「他們承諾一定會有非常幸福的生活、搬到比這裡更好的地方,讓族人安居樂業,村辦公處、國小等等該有的設施都會建設好,結果沒想到從一開始就是信口開河。」

過去美好而單純的生活已然無法重現,而回家之路是否能得償所願是受石門水庫影響的泰雅族人 心裡最大的盼望。(林誠榮提供)

族人連當期稻作都還來不及收割,就因強硬蓄水一夜之間部落就被淹在水裡,那一期沒有收入,那一年就沒辦法生活。回憶過去,從一開始對部落族人的不重視,不難想見接下來的會是一連串連拐帶騙、族人受苦受難的流離歷程。回想記憶中被迫搬遷的親族們生活真的很辛苦,完全離開了舊故里,要生存下去必須靠政府,但政府也沒有資助,最後都是靠加拿大教會跟美國教會的救濟,透過這些國際的人道組織,送來很多衣服、麵粉、奶油等物資。

大潭新村爆發鎘汙染之後,政府當時徵收1甲地1萬元,後來規劃後賣給臺電卻變1甲地140萬,這之間的價差看在族人眼裡,怎麼會沒有深深被欺騙的感覺?土地被徵收後,大家散居各地,各自想辦法買房子,得到的徵收金或賠償金額也和當時房價不成比例,到第二代的族人的時候,很多房子都因為付不起房貸而被扣押;後來第三代比較多有讀書、有工作的,生活條件才變得比較好一些。如果沒有讀書的族人,就還是只能去做工,收入微薄,只能租房子。

族人經歷了三代人的努力,許多家庭終於逐漸有較好生活條件,但即使如此,林誠榮仍期盼真正的卡拉社族人能找回自己在山上原鄉的生活方式,而主動去置身在這樣的環境和文化空間就至關重要;不過一旦習慣了現代工商社會的生活,就必須要有很大的決心去重新適應,才能再次重回山林溪水,這也是令人備感矛盾的地方。當然,作為始作俑者的國家政府,林誠榮還是希望他們能夠釋出更多資源給族人,至少讓族人有較公平的選擇權,除了居住的正義,也在迫遷的實際情況上還族人一個公道。

縱使對於這段過去歷史命運、政府的安排和態度有許多控訴,但林誠榮真正更加想要分享的,是自己心中屬於卡拉社原鄉的樣貌:令他至今還很印象深刻的是,在部落裡一層一層廣大的水稻田,小時候時常跟著長輩去收割稻子、吃米苔目當點心,也許就是那種山居田園的兒時景象,讓他這一生也都難以離開那個曾經有著美好生活的大漢溪中游。

註:

1. 中壢石門水庫今起行駛新穎客車(1961 年 7 月 12 日)。民聲日報,2 版。國立公共資訊圖書 館數位典藏網。
2. 林誠榮(1997 年 5 月 24 日)。林誠榮:為原住民吐露受委曲的心聲。
3. 石門水庫淹沒區內居民移住新村安置就緒(1962 年 12 月 8 日)。民聲日報,5 版。國立公共 資訊圖書館數位典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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