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朗生 - 服務與關懷的人生宗旨

訪談/撰稿:柯宗鑫
攝影:陳奕宏
訪談日期:2021.10.03

1943年出生,在他人生的前20年,那是一段生活在阿姆坪,久遠而美好的少年回憶;從他退休後到現在的這20年,則是努力延續原鄉文化,另一段任重而道遠的生命歷程。

昔日阿姆坪

從日治時代開始,江朗生的家族就是以務農、種茶為生。他談到,「不只是大溪那邊有茶廠,新柑坪、阿姆坪一帶興盛的種茶風氣,促使商人特地在阿姆坪建了一座茶廠,專門負責處理卡拉社附近採收的茶葉。」因此,居住在鄰近大漢溪的前山部落,生活比起後山部落要為優裕。江朗生笑說,「我們這邊作物豐饒,有米、有茶,甚麼都有,所以很多後山的女孩子都想嫁到前山。」不過,後山的高義、三光、巴陵等地區,因為北橫公路在政府的規劃打通之後,獲得改善的交通狀況,則讓他們種的高級水果更方便運輸,像是拉拉山的水蜜桃即在日後享譽全台,生活水準也愈來愈提升。

對於江朗生來說,20歲以前,身為家裡九名孩子中的老大,得扛起所有幫忙父母務農與家務工作。他回憶說,「比如除草、播種,牽著牛去犁田;放學後,不是先寫作業,而是要先煮飯、砍柴火,萬一家裡的米吃完了,

也需要親手打穀取米。」由於他的童年橫跨了日治與國民政府時期,除了泰雅族母語,也學會日語、國語與台語。他突然想起一件小學往事,「那年代的平地人小孩,一看見原住民總會衝著叫『番仔』,我非常清楚那兩個字帶有的歧視意義,所以有次又聽見對著我喊『番仔』時,一時氣不過便上前和對方打起架。」

這樣平凡而單純的日子,突然在某一天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位政府人員為了興建石門水庫的重大計畫,特地來到村子裡舉辦說明會。在那場會議裡,江朗生負責擔任替不懂國語的長老群,翻譯政府代表所陳述的內容。幾十年過去了,當日出席的長老們亦已故去,幫忙傳話翻譯的少年,也變成白髮蒼蒼的老人,但他始終記得那一天,政府代表口沫橫飛、拍著胸脯的場景,一字一句都是保證卡拉社族人的生活、環境與未來,一定會比當下更好,所有的一切,政府都會安排妥當。事後回想起來,實在非常諷刺。

江朗生在大潭的家。(江朗生提供)

坎坷的遷村歷程

列入國家十大建設之一的石門水庫,實在不是一群原住民有能力去撼動改變,卡拉社族人最終只能選擇相信政府。江朗生說,「中庄移民新村確實幫每一戶都蓋了不錯的房子,大家都分到一甲二的耕地,但誰也沒想到一個葛樂禮颱風就毀了這一切。」根據事後的資料都指出,移民新村的位置有問題,加上水庫閘門放水控管出錯,瞬間大水造成靠近河邊的住家毀損嚴重,其它屋子也是損失不輕,「我們家的屋頂瓦片,被水沖到一片不留,因為專家評估太過危險,所以整村又遷到大潭。」他補充提到。

一起來到中庄的八十多戶當中,原本土地就在長興的人家,因為全淹在水庫底下,所以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配合前往觀音海邊。至於奎輝、溪口一帶的住戶,有些人還保有未被淹沒的土地,有的則覺得大潭實在太遠,想回家鄉買地,所以拿了政府補償金後,又重回山上自行蓋工寮居住,最後點頭來到大潭新村的人只剩下46戶。

「原本中庄每戶可以分得一甲二的耕地,換到大潭竟然縮水只剩八分地給我們耕種。」這時剛服完兵役的江朗生,以及其他族人,都慢慢察覺到這處新家環境隱藏的問題,「或許是剛翻完土的緣故,第一季大家種的水稻產量還算豐收,但第二季之後作物情況愈來愈糟,漸漸凸顯出土壤貧瘠、鹽分高的嚴重性,以及可能更早就有鎘汙染的影響,總之我們沒有辦法再像過去一樣,靠著務農就足以維持生計。」

等到汙染事件爆發,政府給予這群需要搬遷的原住民受災戶,「房子的補償約有一百多萬,但是八分耕地的部分,卻只補償五分地,一分地僅5萬總共25萬元的補償金,剩下的那三分地就這麼憑空消失。」江朗生不平地說,由於政府不再幫族人擇地建村,而是讓各戶自行解決,造成偌大的一個部落,從此四散於都市各處,而且有的族人不懂得如何善用這筆錢,加上工作的不順遂,直到現在仍沒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家。

三十多年的警察生涯

較有想法的江朗生,很早就明白大潭新村的惡劣環境難以為繼,並沒有考慮跟著村裡其他年輕人去當工人,而是退伍沒多久便決定報考警察學校,想走公務員路線。這個選擇,後來也影響到三個弟弟跟著一起念警校。他警察一當就是三十多年,直到55歲二線二星退休為止。所以當年鎘汙染事件後,「我的父母拿到補償金就到新屋鄉買了一塊水田繼續務農,而我則是繼續吃公家飯。」

江朗生的女兒(左)和鄰居的小孩, 攝於大潭新村。(江朗生提供)

當時一名剛畢業的菜鳥警校生,薪水只有六百元。江朗生說,「等到我正式任職,待遇福利變好許多,薪水也升到了一千多元。」至於他的警察生涯,幾乎都待在桃園度過,也曾在保一總隊服務。他想起一段印象較深的值勤經歷,「記得中壢事件爆發後,桃園的機場、車站、法院,到處都發生激烈的街頭運動,我雖然是大溪分局的警察,一樣要到處支援抗議活動現場,協助維護秩序。由於抗爭往往長達好幾天,每位同仁無不精疲力竭,連我也只能趁輪值的休息時間,就地躺在路邊小睡片刻。」

警察的工作除了配合長官指示、除暴安良、巡邏治安以外,大溪警察還有一項特殊任務,那就是總統維安。江朗生表示,「經常造訪慈湖行館的先總統蔣公、蔣經國總統,以及住在鴻禧山莊的李登輝總統,他們的每一趟行程,警局都必須大陣仗的出動執行任務。」他還透露,「在蔣公的時代,警局若接到總統即將到來的通知,都必須提早一、兩小

時進行人車淨空的交通管制;等蔣經國總統上任後,我們只要提早半小時再做交管就可以了。」

退休後的充實規劃

從警察職務退下來後,江朗生回歸過去卡拉社的務農初心,特地在小烏來義盛村買了一塊地種起樹跟水果。他細數說,「有楓樹、杜鵑、肖楠,也有水梨、橘子等等作物。」但他不只是過著寫意的田園生涯,固定周末六日前往教堂的信仰習慣,使他遇到熟識牧師的鼓勵下報名台灣神學院。他大笑說,「我利用晚上的時間去雙連教會上課,結果前後花了八年的時間,才修完那120學分。」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江朗生愈來愈熱衷於到教會當義工,還擔任過慈光教會的關懷協會理事長,積極參與公益活動,到全國各地探訪、慰問病人給予禱告、祝福。他說,「人嘛,總是需要服務社會、關懷社會,畢竟現在這社會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我們就盡力去幫忙。」這份關愛之情,不只是針對原住民,而是投入包含整個社會、不分族群的急難救助事務。

不只如此,他還希望傳承泰雅族文化,為此特地到師大受訓講習,考取母語教學的師資證書,並且在武陵高中教過原住民語兩年。即使他的事務已是如此繁多,居然還能撥出空檔學吹口琴。包括務農、學習進修、教會活動、慈善公益等,讓江朗生退休後的日子,過得既忙碌又充實。

江朗生警察時期。(江朗生提供)

找回卡拉社的文化精神

雖然卡拉社的族人目前分散在桃園各地,但他們藉由過去共同的患難情誼,以及血脈相連的親戚關係,至今仍緊密團結在一起。江朗生表示,「其實還有一股遠從卡拉社時期就建立的信仰力量,也是凝聚我們族人的重要關鍵。」那是在國民政府遷台不久的1950年代,出現來自美國、義大利、加拿大的神父、牧師拜訪部落傳教,友善的卡拉社泰雅族也非常熱情的招待這些異鄉人。他談到,「神父們的包容性高,與我們一起吃飯、喝酒,大方接受對他們可能是初次體驗的部落事物,還曾在我家裡借宿過夜;而且學習力相當厲害,很快就能用母語跟長老溝通,甚至講得比年輕人還流利,立場反而倒過來變成有能力教年輕人母語的老師。」

沒有多久,卡拉社就建了天主教、基督教等不只一座教堂,雖然都已經沉在水庫底下,但考量到族人的信仰,後來在中庄移民新村、大潭新村,仍為大家蓋了教堂,讓眾人保持在周日到教會禱告的習慣。也因為如此,在那沒有LINE、臉書等便利通訊軟體的時期,才能讓分散的族人,繼續透過教堂維繫彼此的情感。江朗生強調,「尤其是大潭新村的移民格外團結,只要誰的家裡遇到婚喪喜慶,無論我們在哪都會想辦法出面幫忙。」

這股教會的凝聚力,隨著族人的遷徙,逐漸分散到大溪、龍潭、觀音等在地教會,為了更進一步團結眾人,2016年江朗生

與其他人聯手催生「桃園市原住民原卡拉社部落遷移大潭新村協會」,親自擔任第一屆、第二屆理事長。協會的任務不只是關懷大潭新村的族人,還要推動原住民教育、文化傳承、尋根之旅等重要任務,使從前老一輩遵循的原住民風俗、禮俗規範,屬於泰雅族文化「gaga」得以繼續流傳,不至湮沒於時代變遷之下。但是江朗生的心裡,其實還存在一個目標,那就是將大潭新村懸而未決的多年土地問題,能為後代子孫尋求一個圓滿的結果,讓這段過去正式落下帷幕,也讓這群再也觸碰不到家鄉土地的泰雅族人,得以滿懷希望追求他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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