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梅、蘇志剛、蘇偉恩 - 從蘇家看見族群文化傳承

訪談/撰稿:呂紹凡、嵇景芬
攝影:萬民
訪談日期:2021.08.27

在卡拉社,蘇姓家族是最大的家族,再透過聯姻而形成一個更大的群體,相對來說,受迫遷影響的人數也最多。

吳雪梅一生為他人服務

吳雪梅的父母是從烏來遷到阿姆坪的,雖然是泰雅族卻不是遷到以泰雅族人為主的部落,而是遷到以漢人為主要族群的阿姆坪,據吳雪梅說是因為父親已經習慣和漢人相處,也希望家裡的經濟、生活狀況比較有進步的機會。她的父親個性憨厚而務實,並且相當重視孩子的教育;媽媽的家族則居住在霞雲村,外公以前是霞雲村的頭目。

吳雪梅的成長階段經歷了三次的遷徙,在她記憶中,當時石門水庫當局並沒有通知部落何時開始蓄水,卻在半夜裡發現水位開始增高,許多人在睡夢中被嚇醒的,也來不及收拾準備,只能慌亂中帶著重要家當離開家園,在錯愕中急忙逃走,有如災難片的場景。在對接下來生活茫茫未知的情況下,家族遷移到中庄。她回憶當時的景況,父母在慌亂之中急急忙忙地將重要財物搬上貨車,和部落長者一起移動到中新里的中庄,由政府為族人劃分抽籤的遷居地點。而父親在新住所前將東西從貨車上卸下的畫面,深刻地烙印在她腦海裡。

位於阿姆坪早期靠近石門水庫區域的聯通橋 梁。(吳雪梅提供)

生活尚未安頓,葛樂禮颱風又來襲,家畜與衣櫃、棉被等生活所需都在颱風時被水庫洩洪的大水沖走,當時全部的人被緊急安置在中庄國小,由於原鄉已無法回去,而新住所又被隨著大雨傾洩而下的泥沙掩埋大半,看到颱風一來水庫洩洪就淹沒大半的「新村」,還有誰敢住呢?於是有些還可以回山上的人就回去了,剩下的在國小裡住了將近2個月,國小甚至延後開學。於是政府再度祭出一個「新村」,位於海岸邊,可以「靠海吃海」的新村,由於沒別的地方可去,族人也只得去了。

搬到大潭後,原本「靠山吃山」的山林智慧在面對大海時也只能束手,生命中累積的經驗已無用武之地;儘管吳雪梅父親相當重視教育,然而那也是在經濟許可的時候才能享有的機會,因此除了長女吳雪梅能讀到高職,家中其他妹妹只讀完國中就全都去工作了。當鎘汙染事件爆發,已婚住在中壢的吳雪梅就把父母接到家中住了。

1990 年,吳雪梅(後排右二)在大潭新村住處前與家人合影。(吳雪梅提供)

吳雪梅自高職畢業後就在世界展望會家庭計畫區擔任輔導員,服務對象是觀音、大潭、保生、草漯、樹林等地家庭貧困的小朋友,每個月補助衣服、制服等學校與生活中需要的物資,等於也是在自己的部落和鄰近社區服務,因此非常了解大潭新村裡每個家庭的生活狀況,「當時大潭新村的孩子,不管男女,國小、國中畢業以後都沒有繼續讀書的機會,因為多數父母無法負擔孩子的學費、交通和生活。」她也看著許多族人面對「找工作」的壓力,她認為這是他們迫遷歷史裡所帶給她最明顯的感受,至今仍有許多族人還居住在相對偏遠、生活環境很差的地方,在維持生計、找工作、生活居住品質上都比其他人辛苦與困難。

吳雪梅(中間)任職於世界展望會期間,時 任單位長官前來視察督導留下的照片。(吳 雪梅提供)

蘇志剛少年籃球夢

1970年在大潭出生並住到約國中畢業。在大潭時整個部落都住在一起,小時候的玩伴特別多,孩子不懂大人的苦,倒覺得童年過得也算快樂。他記得部落後面都是木麻黃,有好幾次的颱風,海水倒灌沖到家裡來,大概都淹到膝蓋下,「水退了之後,防風林裡面都是魚,我們都會去那邊抓魚,或是到退潮後露出來的藻礁上採食,螺、螃蟹等等都有。」當年開始流行打籃球,族人甚至還在村裡弄了籃球場,下午、傍晚大家都會去打籃球。

蘇志剛

「洪濬正1當時還是大學生,他們常來到村子裡,和族人一起上教會團契,也帶部落裡的大人和小朋友一起打籃球。」當時的蘇志剛就是其中一員。「洪濬正還住過我家裡!」蘇志剛興奮地分享道,除了籃球,那個年代全民正瘋棒球,「禮拜六、日的時候,下午大人和小孩會成群結隊跑到海邊,劃出場地,在沙地裡面打棒球。」

然而童年再快樂也會隨著年齡增長變得務實,逐漸識事的他們慢慢發現事情開始有了變化,「蝦子、魚都死光了,連前面漢人的田地似乎也都變黑了,部落這裡也陸續開始傳出有腳痛、皮膚異常凸起等奇妙的狀況。」蘇志剛甚至還記得當時聞到廢水的味道很嗆,也記得高銀的化學工廠曾經有爆炸的事件;族人曾經去抗議,也去包圍高銀化學工廠的門口,但沒什麼作用。儘管那時候蘇志剛才國小,但大人去小孩子也就跟著去,對於這些事或許無法完全理解,但也足以讓孩子知道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在大潭出生的蘇志剛,生命經驗已和長輩不同,在他這一代的孩子沒有經歷過迫遷及家中淹水的景象,對政府開出空頭支票的過往也是從長輩口中聽到而非實際經驗,因此長輩痛切的委屈和對政府不滿的情緒,在蘇志剛這一代已有些不同,再加上學習及成長過程與漢人社會有更多的接觸,套句流行語,許多事已經「回不去了」。

吳雪梅的丈夫主辦在大潭新村社區的籃球比賽,邀請蘇守千(左一)擔任頒獎人。(吳雪梅提供)

蘇偉恩傳承的責任

偉恩是卡拉社群泰雅族人遷出水庫區後的第三代,因時常從家中長輩、親戚的口述中聽到這段往事,因此對這段歷史有深深的感觸。

蘇偉恩

偉恩出生時家族就已經在中壢,記憶中的家裡時常都有很多人,每次放學回家常看到很熱鬧的烤肉、聊天場景。小時候以為其他人的家庭也都像自己家一樣,很多人來來往往、相處融洽、感情的聯絡都很頻繁,任何一個成員碰到事情大家都會去幫忙,後來漸漸長大,看見同學們不同的家庭相處模式後,才發現自己家裡的情況是比較不一樣的。當時以為這些人可能都是來訪的親戚,後來才慢慢知道這些都是以前在大潭新村的族人們,也逐一從大人口中認識,某某某在大潭時他們都是哪一戶的鄰居,以及以前他們在大潭和父親、奶奶一起經歷過的生活大小事情。

大概小學的時候,因為時常聽到「以前大潭時候如何如何」,已經知道了這些族人是來自「大潭」這個地方,而有「以前大潭來的」這個獨特的概念;真正開始了解到這個家族遷徙的歷史,則是在高中、大學時,比較懂事後,在爸爸開著車,或是全家人坐在餐桌,這些日常生活中和爸爸、爺爺或奶奶聊天的場合,他們會提到以前的故事,才慢慢意識到父親、祖父母輩在那個時代所經歷過的生活和遭遇的事情,是自己現在很難想像的。之後也才意會到,因為爺爺當時是族人中較難得的公務人員,屬於少數的知識份子,所以族人有困難需要幫忙時都會到家中尋求協助,到了中壢後,家裡也才自然成為了族人們聚會的場所。

和其他族人的交流記憶中,小時候較常接觸到長輩,與同輩的關係反而並沒有那麼緊密,漸長之後都有各自的生活圈,雖然還是會知道誰是誰家的孩子,但就沒有印象中聽大人們閒聊以前在大潭的趣事那般,大家都是鄰居同學,有很多往事。可以感覺得到在大潭新村時,至少族人們仍在同一個社區生活,某種程度上仍保有著「部落」的生活景況,相比各自移居後的情感緊密度,就有了很大的落差。

即使從小在都市區的中壢長大,也仍有泰雅族殺豬的傳統習俗。雖然大家都已四散,但各家只要有事情就會殺豬,其他人也會去去幫忙。傳統男生打獵、女生烹煮的分別,也維持到現在,男生負責按傳統作法宰殺、處理豬,女生負責煮,各司其職。

從參加協會活動的經驗裡,感覺得到大部分的人都還是很渴望族人能夠聚在一起生活,尤其老一輩的人。深刻地感覺得到他們特別團結的情感,這些成員的互動,讓偉恩覺得這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大家庭,會讓他覺得:「哇!我的家族好大哦!我有好多個叔叔、阿姨!好多個爺爺、奶奶!」,從小接受到的都是整個部落的關懷、照顧。記憶中,連帶朋友回到家裡時,都覺得所有人像在對待自己孩子一樣接待朋友,都會彼此真誠的認識。

註:

1. 洪濬正活躍於民國 70-80 年代的籃壇,因出色表現而成為台灣第一位籃球留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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