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國 - 在泥濘中走出自己的路

訪談/撰稿:柯宗鑫
攝影:陳奕宏
訪談日期:2021.10.03

家中排行老七,後面還有三位弟弟、妹妹,1965年出生的他,人生最早的記憶,就是在大潭新村的童年生活。

長輩轉述的原鄉歲月

王清國的父親王新來,日治時代念到當時的新竹中學,學歷相當不錯,但由於早婚的關係,為了家庭選擇與太太江秀蘭留在山上務農。雖然鄉公所曾看中他的學歷想要招攬,但從前公務員的薪水不高,不足以養活家中的眾多孩子,因此沒有答應接受聘任。所以在原鄉的日子裡,王新來種植稻米、地瓜、芋頭等作物,若需要肉類,就到一旁的大漢溪裡捕魚,或是跟著族人一起上山打獵,靠著自給自足的方式養活一家人。

有段時期,政府一度到部落推廣較具經濟價值的桂竹筍,王新來也跟著種了一批。王清國說,「採收後,爸爸獨自把竹筍從阿姆坪扛到大溪販賣,再買鹽巴、鹹魚等等山上比較欠缺的物資,可惜這樣的好光景並不長。」只是比起同村的人,王新來算比較有商業頭腦,還經營過中藥生意。「可是只要賺了點錢,都會遇到小孩生病的情況,等看完醫生,錢又得重頭再賺。」他聽家裡提

過一段往事,「有次大哥高燒不退,在大半夜裡,爸爸背著大哥摸黑走下山,奔跑在大溪的街頭找醫生救人。」這般純樸的原鄉生活,等石門水庫竣工即將啟用時,出現了劇烈改變。

大潭新村的回憶

第一次的遷徙,來到大溪中新里的中庄沒多久,就遇到1963年的葛樂禮颱風釀災,不得已被迫再次遷村。王清國說,「長大後,我看了家裡留下的文件資料,爸媽在1968年正式搬去觀音鄉海邊的大潭新村,而我就是在這段期間出生。」習慣務農的卡拉社族人,阿姆坪那兒有肥沃的田地,漁產、山產豐富的溪流、山林,然而大潭這裡都沒有,任何作物都種不好,想出外找工作也不容易,大家再也沒機會看見如同家鄉一般的豐收景象。

中庄移民新村的80多戶,只有46戶一起來到大潭新村,王清國拿出一張老照片指著說,「我們分到的房子是三合院式的平房,建地約140坪,房子大概有40坪,門前有一片鋪著紅土的廣場,如果挖開紅土,你會發現底下都是沙。」這裡是他有記憶的第一個家,也是與同村小孩一起玩耍遊樂的地方。

「村內到處鋪著紅土,連馬路也不例外。只要下雨,道路會變得泥濘難走。大人們受不了,只好想辦法湊錢鋪柏油路,狀況才稍微好些。」只是沒想到,因為葛樂禮颱風搬來大潭,到頭來還是無法擺脫每一年颱風造成的災害。「那邊的堤防不是用水泥建造,根本沒有任何阻擋效果。每逢颱風侵襲,就一定會發生海水倒灌,我們只能扶老攜幼到後方平地人的村子避難。」

等海水退去,大人忙著善後清理家園,小孩子則四處看看有沒有跟海水捲上來的魚可以撿。王清國嘆息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有時候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不公平。一樣是搬到大潭這邊,為什麼平地人的村子不會淹水?為什麼我們要被放在海邊的第一排,每年都得去面對海水倒灌的災害?」

汙染事件後的新生活

當王清國準備就讀國中時,大潭新村鎘汙染事件爆發,村民一面抗爭,同時也開始考量後續的安頓。他提到,「年紀比較大的哥哥、姊姊們,有的已經嫁人,有的在工作,有的正在念軍校,而我既然遲早要去都市念書,不如讓我先去跟出嫁的大姊一起住,也暫時減輕父母的負擔。」

與相差13歲的姊姊江玉梅,還有在南亞工專擔任總務主任的姊夫度過短短一年,王清國輾轉得知家裡的情況。原本族人們希望政府會像從前那樣,幫忙再找一塊地重新建村,但這次似乎不同,只願意發放賠償金讓族人各自解決。而大潭新村那裡的汙染情況愈來愈嚴重,水不能喝,田也不能再種作物,不少領到賠償金的鄰居陸續離開,留在村子裡的人愈來愈少。

等王清國升上國二的時候,王新來夫妻兩人找到六和紡織廠的工作,離開大潭新村搬往中壢,這時他才回去與父母同住。他表示,「對於大潭新村的補償金,表面上每一戶可以領到一百多萬看起來似乎很多,事實上還是不夠去養活、安頓全家十幾人的開銷。」他後來知道,「大部分的族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一大筆錢,根本不曉得如何妥善運用,有些人貸款買了房,但工作不好找,沒有穩定收入造成房貸繳不出來,結果房子被銀行強制拍賣,結果一樣無家可歸。」他們接下來也是搬了好幾次的家,好一陣子沒有固定的居所。

國中畢業後,王清國沒有跟著身邊同學一樣繼續升學,反而決定去跑船。他提起當時的情況,「首先是村內有位堂哥先去跑船賺了大錢,等我們知道了,大潭新村的年輕人包括我在內,彼此都是堂兄弟、表兄弟關係,總共十幾位通通到高雄前鎮上了漁船。」一趟要半年的時間待在海上捕魚的工作,王清國前後做了一年半後開始思索人生,「打魚固然辛苦,也不是自己想做長久的職業,可是如果想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國中學歷顯然是不夠的。」

儘管當時尚未找到目標,至少心裡還是明白「人需要成長」的道理。王清國靠著存下的一筆錢,一個人在中壢車站附近租間小房,順利應徵上六和機械的作業工,才放心報名治平中學的夜校,展開半工半讀的新生活。「畢竟父母沒辦法照顧到全部的兄弟姊妹,只好憑自己力量奮鬥。」到當兵以前,他完成了高中學業,也在六和機械學會車床、焊接等技術。尤其長時間相處的工廠同事、組長,都特別看重他的表現,不只特地為他舉辦歡送會,還希望退伍後能再回工廠上班,只是王清國最終仍作出其它的選擇。

王新來夫妻。(王清國提供)

退伍才找到職涯方向

「退伍的時候,哥哥正好創業開了一間防水工程公司,便找我過去幫忙,讓我又從頭學做防水技術,那是我沒有回六和上班的主要原因,雖曾經一度考慮再回去六和,但間隔實在太久了,只得放棄這個念頭。」王清國解釋,而且幾乎是在同一時期,他也經常去幫叔叔的地板工程事業,當過一陣子的泥水工。

等到28歲的那一年,他終於確定地板工程,是自己真正想要從事的行業,才告別哥哥的公司,專心投入地板工程,正式跟叔叔學習更深入的技術、工程作業的細節。沒有花多久的時間,王清國認為累積足夠實力,便嘗試自行接案承攬工程。他說到,「適逢八十年代蓬勃熱絡的房地產景氣,房子常常還沒蓋完就賣光了,所以地板工程需求非常大,案子是一樁又一樁的來,就一直拚了三十年直到今天。至於未來還能做多久,就算多久啦!」

自從開始賺了點錢,王清國不免想做些業外投資事業,所以每當聽到朋友、兄弟賺錢的消息,就會開始胡亂投資,他搖著頭說,「只要我把錢投進不懂的領域,離開建築之外的行業,往往是慘賠收場。」有一回,某位老朋友開著賓士找他,一副發大財的模樣,閒聊後得知是靠種薑賺到一千多萬,「當我跟親友們聊起這件事,也勾起大家的興趣,於是有錢出錢,有地出地、有人手的就負責出人力去種薑,前前後後我拿出了四、五百萬,可能是野心太大,結果還是一場空。」歷經多次失利經驗,令他體悟到回歸本業、穩紮穩打的做事最實在。

協助經營長興山上的露營區

在王清國念國中時,他的父親手頭正好有一筆錢,因為某些家族原因,買下舅舅名下長興的土地,而那塊地的下方,正是被水庫淹沒的卡拉社故居。他說,「大潭新村的46戶人家裡,我們家是少數有機會再次回到故鄉的土地。山上那塊地從前叫做「松樹林露營區」,是一處歷史悠久的露營區,以前是不少大學迎新、國中校外教學的地點。」

等王清國不再跑船,重拾書本進修高中夜校時,王新來跟江秀蘭夫妻辭掉紡織廠的工作,回山上專心經營露營區。他指出,「早年經營露營區的規範並沒有那麼嚴格,我父親以露營區業者身分,就可以承接學校校外教學、大學迎新、員工旅遊等活動的發包服務,我們負責提供遊覽車、伙食、住宿等項目,讓客人只要上車到現場,一切活動就已經安排妥當。」

只是後來學校制度改成必須要有正規的旅行社執照,才能承辦校方的旅遊活動,「哥哥的公司又為此特地申請旅行社執照,所以我還得兼顧哥哥的防水工程,以及家裡的露營區生意。」旅行社就慢慢從承包學校旅遊活動,越做越大拓展到國外旅遊行程,而王清國也一直協助到他必須專注忙於打拼自己的地板工程事業,才暫告一段落。

延續到未來的卡拉社情誼

因為石門水庫的重大建設,永遠改變了卡拉社原住民的生活,先是到中庄移民新村,因為颱風又遷到大潭新村,最後因為汙染事件,導致整個部落流落各地。

王清國認為,「我們不懂甚麼都市計畫,但當年答應給予卡拉社族人更好的生活,讓這個部落族群得以延續下去的承諾呢?」

上一代族人逐漸老去、凋零,王新來在十年前,以八十多歲的高齡過世,曾經獲得桃園市模範母親,由鄭文燦市長親自頒獎的江秀蘭,也在兩年前撒手人寰。王清國嘆了一口氣說,「失去故鄉土地的族人們,如今甚麼都沒有,所以我們才會想要成立卡拉社協會(桃園市原住民原卡拉社部落遷移大潭新村協會),替那些回不了家鄉,又領不到補助的族人想辦法爭取權益,並努力讓這段歷史不因時間流逝被遺忘。」

當初那46戶在大潭新村出生、成長的孩子們,即使四散在大溪、平鎮、中壢、觀音等地,依然能維繫濃厚的情誼。王清國充滿感觸地說,「承繼卡拉社血脈的下一代,我們會盡力教導他們屬於泰雅族的文化,延續卡拉社的部落情誼,告訴這段歷史的前因後果,永遠不要忘記屬於我們的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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