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國 - 往事不願再提

訪談/撰稿:嵇景芬
攝影:萬民
訪談日期:2021.10.17

2021年9月,數度以電話聯繫邀約林誠國,希望能就卡拉社一事採訪,卻始終未獲本人同意,直到動用關係,他的堂哥林誠榮直接打電話才說服了他,實際訪談時已是10月,「這件事我的感觸很深,看到老人家這麼辛苦,他們只想落葉歸根,只想回到原來的地方或旁邊也可以,最後什麼都沒有。你們找我,我一直不要,一是很忙,二是以前的事記得不深,第三是看到這些老人,政府一次一次讓他們失望,只要提到這個,我就覺得不舒服。」對仍有感受的人來說,即使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也還沒準備好做一個旁觀者,把這些私密的感受與記憶說給別人聽。

林誠國的父親林安居。(林誠國提供)

努力只換來失望與徒然

林誠國不願意談卡拉社,或許跟父親有很大的關係,他的父親林安居是神召會牧師,在部落裡也是耆老之一,過去為卡拉社的各種陳情與抗爭可說是無役不與,直到兩三年前他過世時「他是帶著遺憾走的。」

父親離世後,他將父親過去累積的文件、陳情書都丟了,「我是看沒有希望了,就把它丟了。這不可能辦,算了。」從李登輝到馬英九時代,每一位總統上任林安居都去陳情,每一位內政部長都接過他的陳情書,一切卻只是徒然。

當他說起父親和部落老人時總有許多的情緒及不捨,「以前部落裡十幾位大老,為了部落、為了村民,自己出錢坐車去臺北陳情啊!」為了讓卡拉社能再回去山上擁有自己的部落,耆老們一年會去臺北幾次,然而每一次去都是空手而回,「就一直去,然後改朝換代,換了一個內政部長,再去。」一次一次的失望,老人也一個一個凋零,如今只剩兩位了,「我有問他(要不要來接受採訪),他說『啊,不要講了啦!不要了,算了!』」失去希望之後,連回憶都是一種痛苦,把一切摒除在門外,或許反而能得到心靈的安頓。

林誠國談得最多的是政府應該幫助這些當初被迫遷的族人,「他們原本住的是一個很好的地方。」這些泰雅族人住在理應可以靠山吃山的山坳間,從自己的土地裡種出食物,需要魚、肉等就去溪裡或山裡抓,維持基本的生活所需都可以自食其力,就算不能富貴,但至少也餓不到肚子。但被迫遷到大潭後,沙裡種不出食物,他們也不會下海抓魚,外面的世界物資都要用金錢交換,「只能出去工作了。」

攝於卡拉社時期,林誠榮與父母及一對雙胞 胎妹妹的珍貴照片。(林誠國提供)

失去了原可賴以維生的土地,又沒有資源能供給他們受教育,如何在現代社會與他人競爭?只能做一些低階的工作糊口,那也意味著經濟長期的不穩定,更不用奢想能有多餘的存款,因此現在還有些族人只能付一年6000元的租金給地主,住在堤防邊搭建的簡易工寮裡,「我不忍心去看。」原本還有房有地的族人就這樣落到了社會的底層。

遠離家園

5歲以前,林誠國還住在卡拉社,後來因為建造水庫隨著父母遷出,接著遇到颱風淹水,「那時候什麼廣播都沒有,水庫洩洪放水以後,我爸爸要去救家當,叫我們先逃。」林誠國清楚記得逃出來的路上經過一道約1.5公尺寬的水圳,上面放著兩片木板就是簡便的橋,暴漲而湍急的水面已很貼近木板橋,挺著大肚子的媽媽一手一個牽著雙胞胎妹妹在前面、6歲的林誠國扶著媽媽跟在後面走,等到爸爸過來時,木板橋早被沖走,他是用跳的跳過那條水圳。後來他們就被安頓到中庄國小住了一陣子,然後遷到大潭新村。

住在大潭新村的印象不離一個苦字,身為牧師的父親需要外出傳道,經常不在家,家中就剩下母親和孩子,而父親傳道所得的奉獻要養四個孩子也著實不易,母親在照料孩子之餘也得做點工作貼補家用。然而大潭新村的土壤貧瘠加上海風強勁根本無法以農業維生,母親也曾試著配合農會政策養豬,養了兩次,養大了豬折抵農會給的飼料後也沒賺錢,後來嘗試著做一些零工,每天的工資有11-13元,依照他記憶中的物價「那時候一毛錢大概可以買一顆或兩顆糖果。」。

「那時打零工是點工的,不是每天都有,一週就兩三天吧。」身為長子的林誠國自然也是辛苦的,平常放學回到家得幫著洗衣、做家務,當母親出去工作不在家時必須學著照顧弟妹;工地的工作向來不輕鬆,但為了家計,堅強的母親做著做著竟也做成了師傅。

屬於基督教神召會的林安居牧師一個月大概只會在家待幾天,其餘日子都在山地部落傳道,「他建了三十幾間教會。」最遠甚至到宜蘭南澳和花蓮,「有時騎摩托車,有時就坐別人的車。」窮困的日子沒能困住林安居,而做為族人的牧師,他看到太多苦難,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忙著傳道,也忙著爭取族人的權益。


林安居(前排左)年輕時就讀於神學院,信 仰虔誠,也熱衷於族中事務,在心靈與世俗 之間,都是族人仰賴敬重的耆老。(林誠國 提供)

儘管日子不好過,倒也撐過來了,回憶起那段捉襟見肘的日子,連便當都有階級之分,「看便當就知道了,漢人小孩的便當裡會有蛋,還有肉,我們的便當就是黃黃的醃蘿蔔和一塊鹹魚。」在大潭國小,新村裡的孩子一塊兒學習一起長大,然而原漢之間的那道線讓政府在處理同樣的安置問題時似乎也有著一些偏頗,從分配的新村位置、設備好壞到補償方式都無法讓這群泰雅族人感受到「讓你們過好日子」的承諾,最苦的或許不是窮困,而是連苦都還有階級之分。

林誠國結婚時與父母的合影。(林誠國提供)

在大潭過了一段看似安穩的日子,壞事又降臨到這群移民上,高銀化工排放廢水致使土壤和飲用水都受到高度汙染,政府這次決定以補償的方式替代過去的做法,林家於是搬到大溪,以補助款買了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在林誠國的印象中地坪大約13坪,一樓有廚房,二樓是房間,全家包含父母、林誠國夫婦及剛出生的孩子、雙胞胎妹妹和一個弟弟,7個大人加一個小孩都擠在狹小的二樓裡,還好他們的經濟情況已比從前好很多,不久,林誠國夫婦就自己買房子搬出來了。

林誠國自臺灣省立桃園農業職業學校畢業後,就進入家電用品產業,先是當業務,慢慢做到經理,後來自己出來開業,那時臺灣經濟大幅提升,也經歷了一片榮景,不過量販業興起後,因為大賣場的價格低又有多樣化商品可選擇,過往街坊間常常可見的電器行逐漸消失,林誠國也結束了自己經營的店面;由於太太在新光人壽服務,做過業務的林誠國自然就轉過去,和太太一起從事保險業務。

現在已經退休的兩夫妻,大多數時間住在苗栗山上,他們在雪見國家公園附近有一塊太太繼承的土地,原本在農校時就唸園藝的林誠國於是重拾過去所學,將之規劃為苗圃和觀光果園,種櫻花苗販售外,也有果樹可以供遊客自行採摘,只有週日是固定的休息日,他們會回到桃園的教會做禮拜。


中年轉職為保險員的林誠國不時與同仁出國旅遊,在許多沈痛的敘事中,是難得一見的陽光。 (林誠國提供)

中庄淹水逃難的經驗在林誠國的成長記憶中占了很重的分量,後來又經歷了大潭鎘汙染事件被迫再度搬遷,他以《聖經》中以色列人為了回家逃出埃及對比泰雅族人被迫輾轉遷移,一直想著要回家的景況,只是這群從卡拉社離開的泰雅族人至今還沒回到那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已經40年了。」從大潭離開已近40年,當老人一個一個離世,「回家」的願望是愈發不可能了,年輕人因為沒有親身經歷,過往的歷史只是從長輩處聽來的,總是隔了一層,自然無從感受到那種想回家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無力感,或許整件事最終也就如老人的一句話「算了,不要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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