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貞華與蘇秀娟 - 以神之名

訪談/撰稿:呂紹凡、嵇景芬
攝影:萬民、陳奕宏
訪談日期:2021.06.28、2021.08.25、2021.10.08

蘇守千,原本住在世外桃源的大漢溪流域、雞犬相聞的深山部落裡,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卻出現在金門打一場大時代的戰爭,其曲折的一生,足以讓所有人動容,而他的堅毅,讓生命超脫了生存的層次;他的一生或將在卡拉社族群之中世代口述與傳承。

蘇秀娟,蘇守千二女兒,深埋年少時的願望成為父母的照顧者,直到剩下自己一個人才又重拾學習的樂趣;江貞華,蘇守千女婿,本職是在學校裡教導孩子,接手岳父留下的教會後,成為部落族人的心靈導師。

三個人,三種不同的人生,都在神的照看下尋找自己的意義。

黑白照裡的守護者

1986年的《人間》雜誌第5期裡,一篇〈斷臂中昇起聖樂要讓命運低頭的蘇守千〉以多幅黑白照報導了蘇守千的人生歷程,在一眾命運多舛的迫遷者中,他的故事讓人看到生命的艱難與尊嚴。

命運是一場考驗,考驗著每個人如何面對自身困境,在困境中展現最本我的特質。823砲戰爆發時,23歲的蘇守千正在當兵,他和許多年輕人一樣被派上戰場,後來雖然活著回家,但蘇守千已經失去了雙手及左眼。

他的雙手在手肘和手腕的中間被截斷,女兒蘇秀娟說起父親這段故事,「麻藥打下去還是痛,可是不鋸不行,我爸爸跟他們說『沒關係,那你們就鋸。』他就咬著毛巾。」鋸斷手臂的當下,還有意識的蘇守千甚至能聽到電鋸鋸著自己手骨的聲音。

蘇守千(蘇秀娟提供)

自戰場上退下的蘇守千,因為還需要醫療照護,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榮民之家,好不容易回到家後,失去了雙手也沒辦法做事,後來他的兄弟想到方法,特製了兩個大小剛好的圈圈,讓蘇守千的手臂可以套進去,於是他可以用湯匙自己吃飯,他們陸續改造了生活中他用得到的器物,如鋤頭、割草刀、寫字工具,甚至腳踏車,他逐漸過起正常人的生活,「也因為這樣,爸爸後來可以騎腳踏車去賣早餐,凌晨三、四點就騎到觀音去買饅頭、豆漿,帶回來在公車站賣給要去讀書的學生或要出門上班的人。」蘇秀娟說。

在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裡,信仰是精神上重要的寄託,除了好好活著,對蘇守千來說,是因為對上帝的信心讓他能支撐自己生命的重量。從中庄到大潭再到大溪,蘇守千一直守護著教會,「每到禮拜的時候,爸爸就會騎腳踏車載我騎遍上、中、下整個部落,挨家挨戶用族語興奮地喊著:『禮拜囉!』。當時在家外面放了一口鐘,每到這時候爸爸就會大力敲響它,最後騎到教會的時候,再敲一次教會的鐘,提醒族人快點上教會禮拜。」

騎著特製單車的蘇守 千, 背景是漢人住的區 域, 離泰雅族人住的 區域約百來公尺。(蔡明德提供)

然而,艱苦的生活讓信仰都得選邊站,「那時候大家太窮了,有些教會會發一些物資,大家就會去那邊的教會。」現任教會院長,同時也是蘇守千女婿的江貞華說起早年教會在大潭時期的情

況,「就算教會裡面只剩下一個人,他都在那邊,自己一個人聚會、自己一個人禱告、自己唱詩歌,然後打掃。」2021年夏季尾聲,疫情稍緩,位於桃園市大溪區的桃園市原住民族文化會館裡,江貞華說著岳父蘇守千守護著教會的堅持,「不能怪教徒,因為生活太困苦了。」後來,教會的信眾逐漸回流,年輕人也進來了。

從他面對困境的韌性與堅持,展現了他剛毅的一面,而他的柔情,則給了小動物。在蘇秀娟所提供的照片中,有帶著父母回山上回憶消失的部落、父親在金門當兵的營地,以及數張蘇守千和貓咪的合照,其中一張是一隻幼小的貓咪趴在蘇守千的肩膀上,顯示牠和蘇守千一定相當親暱,她主動說起父親的愛貓,正確的說,是他一直很喜歡小動物,「我爸爸很愛動物,可是我媽不喜歡,她會說你帶回來我就跟你離婚。」後來蘇秀娟帶回兩隻貓,有潔癖的媽媽一樣不想養,但這回爸爸堅持不送走貓咪,蘇媽媽只好放棄並把貓咪照顧得很好。

後來蘇媽媽離世,家中少了一個人,日常裡除了蘇秀娟的照顧,貓咪阿寶的陪伴也是蘇守千重要的精神依託。再隔幾年,年邁的蘇守千因身體不適進了醫院,住院時還想著阿寶會不會在家裡找不到人,他吵著要離開醫院想回家。那也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個小時。

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蘇守千回到家中看看他的貓,阿寶一看到他回家就立刻跑來在他腳邊直繞,然後他緩慢倒下,這一幕像慢動作一樣,蘇秀娟還說「你不要倒下喔,你倒下了我沒有力氣抱你起來。」然而花開有時,生死也有時,人世間的最後一刻,他回到家看見了他的愛貓阿寶、在蘇秀娟懷裡看著長期照顧自己的女兒,然後閉上眼睛,結束了他在人世間上帝代言人的職務,終於,他回到了天父的懷抱裡。

天賦與責任的拉鋸

蘇秀娟出生於1966年,從小就沒見過父親,當時蘇守千因傷長期住在嘉義榮民之家,直到全家從長興搬到大潭,父親也到大潭同住後才知道原來家裡有「爸爸」,甚至一直到她三十多歲才知道父親的左眼也在戰爭中受傷,早已看不見。

失去雙手的父親自然無法找到好工作,通常以雜工為主,洗水塔、收水費,只要有人給他工作他都任勞任願地做,而母親則因為還要照料孩子,工作上能有的選擇也不多,使得蘇家的經濟情況很不好,「那時候我們家吃的東西都要算存量,」她印象很深刻,媽媽在清點食材時發現少了一條小黃瓜,「我媽媽很生氣,一直在問是誰吃掉了!」一條小黃瓜,足以讓家裡掀起風波。「我舅舅他們也知道家裡情況,去河邊毒魚的時候,小魚會先浮上來,就叫我們趕快先撈小魚回去吃。」

「還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河邊死了一堆白鷺鷥,很多人都跑去撿回家吃。」當她說著這些往事,不免也讓人疑惑,毒魚能吃嗎?一群暴斃的白鷺鷥會不會也是被什麼化學物質毒死的?面對這樣的疑問,「沒辧法,那時候沒東西吃啊。」吃下看不見明顯傷害的有毒食物和當下的飢餓比起來,有選擇的機會嗎?「我們那時候真的是還滿可憐的!」蘇秀娟說。

或許是苦日子已遠離他們,生命的歷練讓她給人一種透澈與「放下」的印象,「雖然那時候很可憐、每一戶都很窮困,但所有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顧、幫忙,還是有快樂的時候。」她說即使環境很惡劣,生活很辛苦,但全村都像一家人,「在一起」的記憶永遠都在族人心中。

苦中總有樂、有希望,生命才能找到出路,讀書這件事就是長駐在蘇秀娟生命中的樂趣所在。

蘇秀娟看著第 5 期《人間》的專訪,解說父親故事的期間數度哽咽。

國小的時候,蘇秀娟的學習成績並不特別出色,後來國中時或許突然開竅了,「那時候老師抽背抽到我,我利用十分鐘背一下,輪到我背的時候,中間有斷一下,老師提醒後,我就全部背完了。」就是這一背,不是資優班學生的她卻獲得了資優班學生拿不到的獎,讓她發現了自己在學習上的天分。然而不管成績再優秀,貧困的經濟逼得她終究只能唸到國中畢業就去工作,「有一次考試,總共400個人,我拿第一名,就跟我爸說我要讀書。

他說我沒有錢讓你讀書,如果你要讀書要自己想辦法。」蘇秀娟知道家裡窮,如果自己堅持去讀書,又少了一個可以幫家裡增加收入的來源,只好就此作罷,但生活的困境沒有澆熄她學習的熱誠,只是必須暫時將熱情收納起來,先過好眼前的生活。

後來母親和父親離世,長年照顧兩位老人家的蘇秀娟感覺生活重心被掏空,而此時經濟上也有了些餘裕,曾經小心收藏起來的學習慾開始蠢動,她唸完高中、又繼續唸了技術學院,在技術學院唸了2年得到的獎學金比付出的註冊費還多。唸完技術學院,剛好孫子陸續出生,生活重心又放在照顧孫子上,然而她也還在想小孫子上學後要再去讀點什麼?學習之路於她來說,還看不到終點。

蘇秀娟攝於大潭新村,照片中的她當時不到 20 歲。(蘇秀娟提供)

不懈的引導者

「Qara是分岔的意思,大漢溪在這裡有個分岔,所以就把這裡叫Qara。」江貞華說卡拉社實際的土地面積其實不大,人口多了就會往上擴張、移動,再往上面去的一層就叫做石秀坪,再上去就是長興。

對他來說,印象較深的,是在大潭讀國小的時期,「那裡沙地,我們放學回來,過了客家庄要回家都是用跳的,沙子真的太燙了沒法行走。一直申請拜託,才鋪了紅土」。雖然同樣是受石門水庫影響的迫遷戶,但待遇卻有差別,「當時連用水都沒有,自來水只到客家庄,我們住的更靠海邊,大概離客家庄還有500公尺,所以我們每一戶都在自己家旁邊挖水井。後來我們一直申請,才弄了一個大水塔,這個水塔也是後來發現鎘汙染的點。」燙腳的沙、水田的位置、自來水的分配,再再顯示了政府處理的方式有失公允。

要求被迫遷戶犠牲小我完成建造水庫的大我是當時社會的主論調,事實上,身為受迫者,他們也並非完全沒有理性地把自己當成可憐的受害者,「漸漸可以去理解興建水庫是國家經建的一條必經之路,只是過程中的手段也確實讓族人沒有辦法接受。當時老人家都沒讀書,或是只讀過一、兩年日治時代的番社學校,不曉得、也不會去質疑這樣的手段是不是符合情理。」對於被迫遷的記憶,痛苦中有著理性,然而在他們成長中看到的各種不公平卻也無法抹去,這或許才是政府轉型正義最該處理的部分。

持續守護自己的信仰

國中畢業後,面臨了未來人生是什麼樣貌的選擇題,對江貞華來說,唸高中後去考大學不在選項內,因為家境根本沒辦法負擔,此外他也說「我不敢報高中怕考不過人家。」於是本想直接投入職場,國中畢業就到臺北,當時父親在臺北做水電幫工,他想做個學徒,結果到臺北才一週,學校老師打電話來,告知原住民有師專保送生,讓江貞華的未來多了一個不同的選項。

當時的新竹師專有原住民保障名額,「那時叫山地保障生,桃園2個、新竹2個,桃園只有復興這裡有。」那時大家都去搶保送生名額,因為除了免除一切費用外,還有提供了生活必須品,並且一律住校,對家貧而又有點讀書天分的孩子來說,不需額外負擔學習費用,出來後又直接有工作,確實是相當大的誘因,江貞華也順利考上成為山地保障生之一。保障生畢業後一律分派到山上的學校強迫服務5年,因此他畢業後就到奎輝國小任教,教了7年後轉調到桃園大溪的僑愛國小教書直到退休。

他在1989年開始接岳父蘇守千的教會幹事一職,於1999年接替岳父當院長守護教會。退休後照顧自己的4名小孫子、小菜園,在教會和家人之間團團轉,日子依舊忙碌,只是對於卡拉社的過往,那股惆悵不知何時才能得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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