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連信 - 用溫柔敦厚面對困境

訪談/撰稿:呂紹凡、嵇景芬
攝影:萬民
訪談日期:2021.06.28、2021.08.25

陳連信在1957年出生,小時候住在新柑坪。訪談中簡單地回想到從小到大遷徙三次的歷程,他表示族人的命運非常殘酷、令人難過,原本這麼大的部落就這樣散掉了,到現在還沒有辦法再團聚在一起。

遷移的過程

聽老人家的口述,為了新北和桃園的用水要興建水庫,族人在1963年的時候被趕走,而整個過程根本沒有族人可以置啄商量的餘地,還在開說明會的時候,工程就已經直接開始在施工了;

族人當季的收成幾乎都被淹掉,根本來不及採收,等於一整年的收穫直接化為烏有。因為住在下游也不能不走,大家就這樣被迫離開,移動到中庄。另外也有一部分家庭選擇往上游山上走。

族人因為水庫蓄水而必須離開家園,政府卻又安排遷到溪流旁邊,卻完全沒有想到防水防汛的問題,在中庄的族人好不容易剛要開始可以生活,因葛樂禮颱風的水庫洩洪又無預警之下把聚落沖毀,家園就又再次毀於一旦。想不到離開溪邊又要到海邊的海砂屋,「當時大家都難過和恐懼,剛經歷過原鄉部落被淹沒,以為可以安居的中庄聚落又因葛樂禮颱風而破滅,一聽到接下來要遷到海邊,都很擔心接著又受到其他的災害該怎麼辦。」

陳連信回憶剛搬遷大潭的時候,自己才國小三年級,小朋友到海邊都很開心,大人則是每天去工作開墾,沙地也種不了什麼作物,但老人家覺得有自己的土地就比較踏實,後來族人自己去試著鋪上紅土,才開始可以耕種,其他住家之間的沙地也慢慢鋪上柏油,陸陸續續才開始心情上比較快樂的生活。

高銀化工鎘汙染

十幾年後,陳連信已經長大了,才比較懂一點當時的情況,知道村子裡很多族人開始這邊痛、那邊痛,老人家怎麼活到五十多歲就陸陸續續走掉了,去查原因也查不出來,包含自己的父親也是才五十多歲就走了,就連小孩子也是很多都有皮膚病。

那時候村子裡的1號住戶在部落最前方、離村外最近,1號旁邊有一條溝渠,外面的水都是先經過這裡才流入村裡的各口水井。族人就在這裡發現水的味道怎麼味道怪怪的,相當難聞,水源汙染就是從這裡慢慢滲透到每一家共用地下水的水井。請衛生局來查驗後知道是高銀化學公司排放的化學廢水,族人也才聯想起來,怪不得老人家生了很多怪病。化學廢水不會使人立即死亡或造成立即的傷害,但長久居住在那裡使用這些地下水,就有各種奇怪的疾病症狀纏身。陳連信說,大家剛到大潭的時候水好乾淨,魚很多、很漂亮,也想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愈來愈少了,想必是整個環境都受到了化學汙染的影響。

陳連信記得,當時村裡的老人家一個接著一個在五十多歲的壯年離世,已經變成病態的常態,大家受盡委屈之後終於決定開始組織抗議。族人推舉代表去開說明會,找政府和工廠協商對策,也好幾次到工廠裡面去抗議,結果高銀工廠完全不理會,族人就開貨車把石頭推放在他們公司門口,他們還是不管,後來去找地方政府來協調,抗議了很久都沒有下文。那時候自己是國中、高中生,有跟著老人家去抗議,但也不是很清楚當時的詳細狀況。

政府最後的處理,就是再次徵收這個族人好不容易可以安居下來的大潭新村,要族人遷走,「大家當然不同意,好不容易經營生活,有個這麼大的部落,之後族人該怎麼辦?」那時候至少希望政府要幫族人找個地方,可以整個部落一起遷去,不要分散,但怎麼說也說不動,只好拿著微薄的徵收金自行找地方搬離。回想那時許多老實的家庭聽到政府說是補償,還很天真地懷抱一絲希望,以為他們會有後續安排。結果是「部落」徹底消失,而政府給的錢也是沒辦法讓族人開始正常找到新的居住地生活,一戶兩百多萬,兄弟這麼多,分下來根本不夠買房子,只能去貸款。

原漢聚落下場大不同

陳連信補充道,「當時有兩個村落,除了泰雅的大潭新村外,還有另一個是漢族的。他們就比較聰明,後來領了幾千萬元,補償金跟大潭新村的泰雅族差太多了。」陳連信推測,可能漢人比較了解現代政治或法規的運作邏輯,經過商討決策下選擇堅持不走,最後土地和建物是由住戶們自己第一手賣給台灣電力公司去建設火力發電廠,而不是以低價被政府徵收後再轉賣。由於族人的土地和住處是被政府徵收,人才一離開,房子就被打掉,族人完全沒有地方可以暫時棲身,土地的部分則很快被政府高價轉賣給台電,變成火力發電廠。

陳連信於當兵時與同袍合影。(陳連信提供)

部落族人現在分散四處,較多在下部落南興一帶,也很多是長者都不在了,年輕一代自己去租房子。部落的文化上雖然有透過協會努力保存,但屬於原初狀態的傳統活動也都沒有了,「人被分散了,都沒有部落了,原本一起生活在部落的凝聚力很難延續,還是必須集中在一起才能夠維持。」陳連信表示,族人所需要的,反而是在都會區這些族人的福利,原本在復興區山上的族人都有該有的原住民福利,但在都市的族人卻反而失去了山地原住民身分應有的福利,例如水庫回饋金,以及這段迫遷歷史應該被重新檢視的正義與補償。「我們也是從那邊來的,我們也是在復興區的泰雅族!」陳連信充滿感慨地說:「心裡很不平衡,政府實在欠我們太多了。」

對族人的不捨與再聚的期盼

陳連信和太太現在都退休了,朋友開業時加減去幫忙,或是在家幫忙兒子做冷氣的事業,其他族人都是做臨時工,做板模工人的大概最多。如果一家子裡很多兄弟去分當時領到的徵收金,其實根本無法負擔當時的房價,只能貸款分期或租屋,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租房子;自己現在和孩子一起住的房子,也是繳了幾十年的貸款,才逐漸有現在相對安定的生活。

雖然舉家搬到平鎮之後安定下來,他說搬來平鎮的族人比較少,印象只有自己一戶,較多是在下部落溪尾,有的在八德、大溪,四散各地。他也認為自己很幸運可以在固定的公司穩定上班,沒有繼續為了住處與基本的生活需求奔波,但想到其他親戚很多都是必須搬來搬去,陳連信仍為自己親族的遭遇感到痛心。

回憶最近兩、三年創立的卡拉社族人的協會,藉由當中成員的力量讓政府聽見族人的心聲,也讓下一代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協會的成員後來也到立法院去表達訴求,希望在當年不公義的事件裡討回公道,還原真相與正義,也讓他們知道族人目前的狀況和需要是什麼。陳連信期望協會未來能夠爭取到一起居住的機會,如果能一起再回到山上最好,不然即使是同住一棟大樓也比現在好。

陳連信退休後就幫忙開娃娃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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