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泰利 - 離開後的落葉歸根

訪談/撰稿:嵇景芬
攝影:萬民
訪談日期:2021.10.17

鄭泰利現居復興區澤仁里的溪口台,他出生的地方也同樣在這個地區,只是當時的家現在已經被淹沒在石門水庫底下了。

美麗的兒時故鄉溪口台

回憶童年時,在石門水庫建造、蓄水以前,鄭泰利說那真是最好的地方。當時最初的老家在大漢溪的上面一點,就在溪邊。而童年時候的溪裡很多毛蟹,爸爸會編竹籠放在水邊,怎麼抓都有,鄭泰利自己也很小就會釣魚,用短短的竿子就可以釣到又大又肥的魚,他懷念地說,自己小時候就是吃毛蟹長大的。聽大人說,那些毛蟹是從海邊河口上來產卵的,當時從海邊一直到山上都還沒有坡坎。現在從下游開始就都是坡坎、攔沙壩,也沒有做魚梯,又蓋了水庫,這些毛蟹和魚就不見了,兒時記憶中原有的生態也都消失了。

早期部落的聯外吊橋。(鄭泰利提供)

此外,他也提起以前颱風的時候,倒掉的樹木會被大水沖走,但水庫蓋了之後,木頭都留在水裡帶不走,泡到爛掉產生臭味。現在住在水邊,有很多在腐壞的木頭和積水裡滋生的小黑蚊「黑金剛」,被叮到很癢,而且愈靠近水庫愈多。雖然現在大家漸漸習慣了,但環境的劣化,是在有了石門水庫以後才出現的,在水庫建造以前,小時候記憶中的溪邊不曾有過。

相較卡拉社有六十幾戶被淹沒而搬遷,上游溪口台這裡受影響的住戶少很多,只有不到十戶是因為住在水邊而必須遷移。溪口台是卡拉社的上游,以前要進出卡拉社,都要經過溪口台這邊的部落。從前沒有車子,他們要到大溪、市區,都要走很遠的路,從卡拉社那邊走過來,經過唯一的吊橋,也經過鄭泰利淹沒區的老家。鄭泰利的母親是卡拉社的人,當時親戚要到外面,都會經過這裡,於是出發和回程時就會到家裡坐坐、吃個東西,變成一個卡拉社親戚外出的休息站。

石門水庫建成後的遷移

鄭泰利的老家位在比較高的地區,所以剛建好水庫的時候,還可以在岸上看得到老家的房子,到後來颱風來的時候,溪水暴漲,水庫滿水位,橋都被沖斷了,老家已完全被淹沒。

石門水庫剛建造完成,還沒開始攔水的時候,家裡收到通知需要搬離,當時鄭泰利的父親就跑到溪口台比較高一點的地區蓋房子,距離原本住的老房子大約三百公尺。在水庫蓄水以前,新房子已經蓋好了,鄭泰利和大哥先搬過去住,水庫蓄水後,父母和三個姊姊則跟隨政府的安排到中庄的移民新村生活,葛樂禮颱風來的時候,也在大溪的中興國小避難,後來再轉到大潭新村。

所謂的新房子其實也只是用土法建的,只用泥土夯實,連一塊磚頭都沒有,另外用竹子將四面的牆包起來,下雨比較不容易被沖垮掉。哥哥和鄭泰利後來在這邊住了一段時日,這時鄭泰利還在唸小學。

鄭泰利大哥大他十幾歲,當時已經是家中重要的勞動力,也有自己謀生賺錢的能力。記得更小的時候,甚至不曾在老家裡看過哥哥,因為他很早就去臺東的木工班學習做木工。哥哥回來後靠著在山上做工、拉竹子賺錢維生;以前從山上砍完竹子,要把竹子拉到河床,用自己做的竹筏載竹子,順著河流到阿姆坪交給貨車載。雖然當時鄭家還有一小部分沒被淹沒的水田,哥哥也有嘗試再繼續耕種,但水庫蓋好之後,灌溉的水源也因此變得不好、不穩定,沒辦法好好種稻。

葛樂禮颱風來的時候,水庫洩洪把中庄的移民新村沖毀了,鄭泰利的父母和姊姊們就接著搬到了觀音的大潭新村,鄭泰利仍和哥哥一起住在山上的新房子。鄭泰利在大溪的分校唸初中,畢業之後才到過大潭,接著就考上了桃園農校,之後就都住校,放假的時候才會坐公車到到大潭的家。

在大潭的生活讓鄭泰利很不願意回想,「又冷又熱,風沙又大。」當時移民住戶都很窮。回憶那個時候,吃飯時媽媽都會特別記得要關門,還小的鄭泰利還不懂原因,問媽媽幹嘛要關門?媽媽只說:「小聲一點!」。後來才懂為什麼家裡要這樣偷偷摸摸地吃飯,原來是因為大家真的太窮了,有一餐沒一餐的,能有一頓飽餐的家庭還得這樣低調地吃飯。

在觀音大潭的時候,因為靠海只隔著一片防風林,海水常淹進田地、甚至住家,土地也因此鹽分過高,種植長出的稻作即使結穗也只有稻殼,裡面沒有米。後來也有試著種花生、蘆筍,收成也很不好。由於自己的土地沒有辦法可以有正常的收成,爸爸只能去其他人的田裡幫忙農事賺錢養家,雇主除了同樣是水庫移民的漢人外,也有原本當地的居民。爸爸在當時已經想要放棄,想改去梨山種梨子。

到梨山當果農

大潭新村因為鎘汙染被徵收後,全家人就到一起到臺中梨山生活。其實在搬去大潭新村之前,爸爸因為聽了同樣從復興到梨山買土地的朋友推薦,就已經計畫要到梨山買地種梨子。而大哥在其他人搬到觀音大潭時,也自己先前往梨山開墾、種植果樹,並沒有跟著去大潭新村居住。到了鎘汙染爆發的時候,爸爸、媽媽自然就搬過去了。當時沒有電話,已經在工廠工作、並在外租屋的鄭泰利一時還不知道消息,直到收到父母寄來的信,才知道家人都到臺中去了,他便把工作辭掉,也一起到梨山。

人算不如天算,在梨山買了一甲多的地,本想搭上梨山盛產水果熱潮的黃金時期,沒想到只有前兩、三年出貨的價錢比較高,收入還算不錯,到後來卻都只能勉強回本。鄭家到梨山時正好碰到梨山產梨盛世開始衰落,大環境是國外的水果開放進口,韓國的梨子開始大量地進來臺灣,競爭力無法相抗;另一方面又有水土保持、土壤酸化等環境問題,政府愈來愈強力推動植樹,而禁種果樹。

鄭泰利說,那十幾年和哥哥兩人拚來拚去,結果也沒賺到什麼錢。人工套袋、農藥、肥料、紙箱、包裝等等,扣掉自己人的工錢,這些成本在收成以前都是用欠的,果樹結果收成賣出後,把這些之前欠的錢付清後,也沒多賺什麼錢。韓國的梨子開始大量進口之後,梨山這邊的銷價、銷量都被比下去,他們只好在果樹之間的土地上種植高麗菜,高麗菜生長、收成的週期比較短,才因此多少賺一些錢貼補生計。

梨山在大甲溪的上游,緊鄰著德基水庫。為了德基水庫的壽命和水源問題,政府當時就已經不斷宣導造林,不鼓勵當地的果農繼續開墾、種植果樹。鄭泰利也記得,當時德基水庫上方的山頭,已經連一棵樹都看不到,只剩下果樹,看過去一片稀稀疏疏的。相比對岸林務局所有的正常山林,他說看到這樣光禿禿的山,自己都會覺得「嚇死了!」。為了水庫的水資源,以及水庫淤沙影響水庫壽命,必須停止種植果樹造成的山林開墾開題,重新恢復高山森林應有的固水與抓土能力,也減少果樹施肥、農藥帶來的土壤傷害。也因此,鄭泰利家也就漸漸地讓老果樹自然枯萎老死,不再種植新的果樹。之後鄭泰利帶著兒女回到桃園生活,在工廠裡工作。

返回故鄉生活

梨山的果農生活結束後,山上沒有其他的工作機會,為了生計,鄭泰利帶著爸媽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到桃園的平鎮區生活。

父親帶著兄弟到大潭的溪邊玩,木麻黃防風 林後方就是部落。(鄭泰利提供)

小孩在念五專的時候,父親過世了,鄭泰利才又回到山上。他想小孩已經撫養長大,而自己年紀也大了,爸爸也不在了,回到山上來整理一下祖先留下來的土地。換掉當年用竹子蓋的土造房子,重新蓋了一個鐵皮屋,種一點點簡單的葉菜類自己平常吃,至今也住了十幾、二十年了。

現在鄭泰利在山上的部落比較小,傳統文化的傳承因為耆老不在、年輕人不懂而逐漸消失。但對岸的其他部落都還是有延續傳統的祭典,也成立協會,在每年祭拜祖先或固定的歲時祭儀舉辦活動,鄭泰利自己都會去參加,也鼓勵孩子一起去走一走、看一看,會有很多收穫,有時還可以碰到親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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