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萬福 - 數次遷徙的深刻回憶

訪談/撰稿:呂紹凡
訪談日期:2021.06.24

古萬福在1956年出生,正好是石門水庫開始興建的那一年。到國小一年級以前,他和家人都還住在大漢溪的上游,石門水庫還沒有真正開始動工興建,尚在進行前置基礎建設的時候,居住並未受影響。在他記憶裡,是國小一年級上學期生活才開始受影響,而上學以前的記憶不多,只記得當時住在外公家裡。

石秀坪的兒時印象

石門水庫滿水位時,從阿姆坪看對岸湖面特別寬敞,水庫還沒蓋的時候,沿大漢溪兩側都是梯田。阿姆坪這一岸是大溪鎮(今大溪區),對岸叫石秀坪,下方靠近水庫處叫新柑坪,那邊就算復興區。阿姆坪大溪區這邊主要是漢人,對面復興區主要是原住民,聯絡道路就是古老的懸吊式吊橋。現在羅浮那裡還有義興吊橋,就是這種最古老的、搖搖晃晃的舊式吊橋。

在古萬福的印象中,4、5歲的時候,部落的大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課本裡說的魚米之鄉。家裡有田,前面又有大漢溪的支流,只要有下過雨,或是颱風過後水位較高的時候,小朋友都會去釣魚,當時溪裡隨便釣都是魚,若在溪旁放大型的籠子,可以抓到很多毛蟹。現在回想起來,是個宜居的好地方。

部落的中心信仰是基督教,星期天都會休息不做事,老人家帶著小朋友去教會做禮拜。部落幾乎與世隔絕,像個桃花源,是生活很單純的一個小部落。

水庫建成與迫遷記憶

國小一年級上學期的時候,水庫快蓋好了,印象中那時候說要搬家,重要的東西都已經搬走了,老人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一季的水稻還沒收成,每一戶人家都還想試著盡量趕在蓄水前收割。印象很深的景象是,水庫已經開始攔水,看著水慢慢漲過來,大家一邊還在搶收水稻,結果也只能勉強割了一些,這是他記憶中要離開卡拉社前的最後景象。

1962年,全家搬到中庄,現在是大溪區的中新里,後來古萬福還曾回去看過,以前住的房子還在,也有人住在那裡,卻不知是後來哪裡來的人。葛樂禮颱風來時,「幸好在大白天就有人通知我們趕快離開那個地方,我們就簡單的打包,就到中興國小避難。」古萬福說明他對當時造成全臺多處淹水的葛樂禮印象,「葛樂禮颱風非常大,水庫洩洪把家裡都淹掉了,後來在中興國小待了一個月。」古萬福回憶當時狀況,中興國小白天還有小學生要上課,晚上學生回家後族人就睡在教室,白天時則全家回去清理被洪水淹沒過的家。但家裡全是高達成人腰際的淤泥,根本不能住,他們試著用鋤頭、圓鍬把淤泥挖出來,光是清除淤泥,就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整理完依然不適合人居住,後來政府也派員來看,認同這裡不宜再居住,除了離大漢溪太近,若有颱風或水庫洩洪也會有危險,才又再搬到大潭。

此水非彼水

古萬福說自己是隔代教養的孩子,父母離婚之後,就把他送回外公家裡,媽媽後來改嫁了。外公是非常嚴格的一個人,他不喝酒,「原住民大部分都喝酒,你怎麼不喝?」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外公喝酒「會過敏啦。」

回想起來,古萬福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外公不喝酒,對他的管教和教育也非常嚴格。從長興搬到中庄、中庄搬到大潭,因為外公重視孩子教育的關係,古萬福的教育都是「無縫接軌」,這

點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從族人開始轉輾遷徙以來,很多老人家都會對小孩說,「你就休學,不要去讀書了!」例如葛樂禮颱風時,家園被破壞,很多家庭就沒讓小孩去讀書,留在家幫忙整理家園,甚至幫忙張羅生計,還好因為外公重視教育,還是要他去學校上課。他猜想大概也因為當時自己年紀還小,許多勞力工作也幫不上什麼忙的緣故。

他的外公是部落裡面的耆老,曾代表部落族人去看未來要住的地方。「那時候要準備搬家了,先過去看看新的地方。以前住在卡拉社的時候,因為我們的長輩大部分都沒有受過教育,生活都離不開農作和捕魚,所以他們也希望可以搬到有水的地方,農忙之餘可以抓抓魚。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當初會選擇先搬到中庄這個地方,猜想應該是因為仍靠著大漢溪下游,可以有田又有水,跟原本的家鄉是有一點像的。」後來搬到大潭也是一樣因為有水,古萬福表示,外公曾說那邊也有很大的水,「但那是海不是河啊!」古萬福說當時外公和幾位耆老做代表去看大潭,說那邊有很大的水,全然是因為大家都住在山上沒看過海,以為和山上可以捕魚的溪流沒有太大不同,直到後來實際遷到大潭,老人家們真的跑去海裡打魚,才知道鬧了多大的笑話。

「為什麼要去找有水的地方?就是要抓魚嘛!」當大夥開始討論要去他們說的「大水」抓魚,潛下去才發現這個水怎麼是鹹的?「長輩都不曉得那個是海,他們說『怎麼眼睛張不開!怎麼這麼鹹!』大家聽到都笑死了。」他們搬到大潭時外公已是年近70的人,在這群長輩的概念裡這個海是「水」,跟復興的「水」是一樣的,直到下水抓魚才發現眼睛張不開,才知道此水非彼水。說到這裡,古萬福再次表示,政府確實沒有給族人好的照顧,那時候長輩都沒讀書,也都在山上鮮少與外界接觸,於是很單純地跟著政令走,「現在有知識了,一樣的條件叫我們去一定打死也不肯。」老人家那時候都很認命,只想有個安頓的地方就可以了。

除了「水」的不同之外,他們初到大潭時,當時海岸邊種植木麻黃阻擋風沙,從防風林到一般住宅區的居住地,在他的印象中應該有將近一、兩公里。沒想到族人要居住的地方竟然就是在這些防風林裡面,當中大半都還要族人們自己砍樹開墾,「住家較靠近內陸,耕地較靠近海邊,現在的大潭電廠就是我們以前的田。」古萬福說。

那時候每一戶大概有五分地,遷去的族人都從砍掉防風林開始慢慢地開墾農地,範圍包含白玉村、大潭村一直到桃園新屋的交界處。剛去的時候房子已經先蓋好了,房子按人口數分配,有4房的、也有3房的,每一戶前後左右之間大概還有二、三十公尺的間距,預留著的空間可以當曬穀場。初到大潭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沙地,房子就蓋在沙堆裡面,房子和房子之間都是沙。「我們以前沒鞋子穿,從這一戶到那一戶去,中間經過沙地都被太陽曬得很燙,大熱天的時候只能拚命用跑的。」

整理沙地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沙地不能種植作物,必須填一些紅土,包括家庭跟家庭中間的沙地也幾乎不能走。後來是靠著外界的幫助,房子周遭覆蓋紅土,大概一、兩年左右,才大致有一個基本生活的雛形。從原本耕地裡面都還是滿滿的麻黃樹,到後來在沙上覆土耕種,都是靠居民自己想辦法改善環境,過程確實非常辛苦。

大潭新村的聯外道路。(古萬福提供)

搬出大潭新村

大潭新村經過族人的整理、填土與施肥後漸漸有一點像正常的田了,政府也開始測量建設灌溉的溝渠,引水到每一戶的田地。到他上國中的時候,有學校同學來家中玩,也都覺得新村的環境不錯,每一戶都有一個庭院、曬穀場,種一些樹、地瓜,住起來還算舒服。但是村子裡的飲用水是水井的地下水,後來開始陸陸續續發現部落很多族人身體發生狀況,去檢查也檢查不出原因,經過追蹤,才發現是高銀汙染了村子的地下水。高銀化工後來被下令停工。政府也派員調查,才發現整個區域的地下水都被汙染了,不適合居住。

古萬福高中就到中壢讀書住校,於警校畢業後,因已開始賺錢了,於是帶著外公一起搬出大潭新村,那裡的房子就留給外公最小的兒子居住。也因此,後期族人因汙染而遷村的過程,他也不太清楚,只記得桃園縣政府曾開過幾次會,說明用建物面積和農地計算補償事宜。最後族人拿著政府的徵收金自己想辦法買房子、租房子,聽說後來去大溪的比較多,也有一些繼續留在觀音,其他搬到平鎮、新屋、龍潭、八德、中壢等處。

大潭新村中的教會。(古萬福提供)

人在情在

即使各自分散在桃園各地,族人之間都會保持聯繫,有喜事或喪事會互相通知、出席參加,藉由這個機會能夠再相聚、互相噓寒問暖了解近況。如果有老人家離世,卡拉社的人會特別聚集在一起一起守靈直到出殯。

古萬福說,現在已成立協會且不時舉辦一些參訪活動,讓族人每年各個節慶可以聚在一起,凝聚情感,也讓後代還能了解卡拉社的歷史。當時經歷過搬遷出石秀坪的長者已不多,現在的年輕人大多不了解這段過去,透過這些活動讓大家再凝聚一起,也讓新生代互相認識,了解以前是怎麼過來的。

除了協會外,古萬福認為凝聚族人最大的力量是宗教信仰和活動,從前在石秀坪時,禮拜天大家都會放下工作上教堂,最熱鬧的就是聖誕節。「到中庄、大潭都還是有教會,是讓我們凝聚的莫大支持。現在教會多元化,大家散居,沒有住在同一個部落了,不像以前一個部落就是一個教會,現在的凝聚力也已經很難只以信仰為主,還需要透過協會的活動,大家準備一些節目、學習傳統的技藝或舞蹈,以多元化的方式吸引年輕人。」除此之外,也靠著每個家庭在日常生活中對後輩的口述傳承,來讓新一代成員能夠了解自己屬於泰雅族的歷史和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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